梵烟留意到他的目光,托腮的一只手放下来,袖口滑落,覆盖住腕间白玉镯。
“尺寸略放些,看起来比较飘逸。”梵烟将他眼里的怜惜看真切了,觉得过于小题大做,笑了笑,说起正月里年酒的安排。
这日隐儿闹腾得晚,薛盟陪着她玩够了,便宿在东跨院。
屋子里炭火生得暖热,半夜醒来,脖颈胸背倒微微发了汗。梵烟蹑手蹑脚下床,自己斟了半盏儿冷茶喝,并未惊动外间上夜的十锦——这些日子她们也忙坏了,难得好睡。
她没披大衣裳,不敢多贪凉,搁下杯子便回床边去。大红销金帐幔上的瓜蝶牡丹纹在清寒夜色里渐渐明晰起来,幽微的光一视同仁地拂在沉睡的人脸上。
那是她终身所托的男人。那是薛誓之。
梵烟忽然被一股浩大的不舍从背后追上来,迫切地俯身过去,抱住了他。
薛盟动了一下,从睡梦中睁开眼。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看不见他的神情,但感受得到他一瞬间的僵硬。
她并不在意。她连惊醒了他都不在意。她不过想确认,他好好地躺在这儿,咫尺天涯也不要紧,同床异梦也不要紧。
好在薛盟终究没有开口,少时,一只手伸到梵烟背后,将她搂得更贴近些,缓缓抚挲着。
隔日便是二十四。阖府上下再无一处不是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小丫头们犹举着掸子、扬着拂尘,四下应一应景儿。
大厨房一刻不停地筹备着肴馔糕酥,白茫茫的云雾从早到晚飘逸弥漫,如临仙境一般。细巧小食的调制便交给了东跨院小厨房。
梵烟正听管事女人回禀馈赠几家亲友的蒸酥蜜饯并羊羔酒,顺嫂走过来道:“公爷说,有一位王先生携着妹子作客来了,请夫人前去相陪。”
梵烟所知晓的王先生,就只有那窑厂里的王玄成了,倒不曾听说他还有个妹妹。
她点了点头,打发走送年礼的女人们,走到里间去,由九莺挑出一身见客的衣裳,妆点严整,又抿一抿发髻,佩上珠玉。十锦已备来一盘礼:一件旃檀小护身佛、一件金镶玉鱼坠、四方梅兰竹菊绣帕。
梵烟笑看了十锦一眼,捧着手炉走在前头,一行人便往前院去。
才刚进门,便听见花厅里一阵说笑声,其中一道显然属于一个年轻姑娘:“千真万确是公爷这儿里的茶好,泡得也得法。公爷但凡尝过我哥哥煮的茶,就明白我绝非拍马溜须了!”
薛盟轻笑起来:“有幸喝过一回,记忆犹新。”
两人一唱一和,王玄成夹在当中,显然辩驳不过,支吾含混了两句,梵烟没听真切。
她理了理衣襟,走到厅前,展颜笑道:“果然是年节近了,好生热闹。”
厅中三人俱闻声望过来。薛盟笑向她略一颔首,玄成则忙拉着一个红袄白裙的姑娘起来见礼:“我和允峥出门逛大街买东西,本是顺道送这些玻璃器来,谁知到底叨扰了公爷和夫人。”
梵烟这下明白了,先前薛盟评此人狷狂,虽有些严苛,倒也并非全无由来。
不过因他并不自知,所以也无甚不可恕:“王先生忒客套了。我也正为办年货发愁呢,不知如今外头又时兴些什么?”
她一面问,一面亲手扶起那名唤允峥的女孩子。
玄成略显赧然:“我俩都不是什么品味不俗的人,不过是见旁人都买,就跟着买些。”
允峥回过神来,拔下发间的一根簪子:“街面上的玩意儿都没什么出奇。夫人不如瞧我这根玻璃簪,是我哥哥自己烧的,倒正经算得独一无二。”
梵烟低头细看,只见那簪子通体澄透莹润,簪头微翘,坠着三粒米粒大小的玻璃珠,下连一株灵芝仙草,一只小兔倚芝而眠,恬然无忧。
“妹妹属兔?”梵烟暗中一算,虚岁才十八,真是青春妙龄。
允峥不由赞叹:“夫人好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梵烟道:“这是令兄的友爱之心,我虽不敢比肩,但也是一见妹妹就喜欢的,自然一猜即中。”
说着让十锦送上表礼:“这些玩意儿就相形见绌了。妹妹拿着玩儿吧。”
允峥欣然谢过,玄成亦站起身随之一揖。
薛盟这才寻着空隙插嘴:“你且带王姑娘内里去逛逛,一时摆了饭,再着人去请。”
玄成还待推辞,薛盟道:“这时辰街头巷尾只怕能把魂儿都挤出窍,何必凑这个热闹?不如在舍下清净歇歇。一时我再让人把你们买的东西送到府上去,若还差一样半样的,我这里添上就是了——还望你别嫌简薄,更别嫌我狂悖才是。”
话已至此,玄成只得连道“岂有此理”,恭敬不如从命。梵烟便携了允峥,起身别过他二人,径回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