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猜灯谜,歆荣果真要了一把火铳做彩头,隐儿则选了一架千里眼。
梵烟没猜中,连人人都有的闹蛾儿也未得着。薛盟认为她存心敷衍,不可姑息了她。
梵烟不以为意,笑着走到中庭看灯,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正月里宝珠忙得不可开交,梵烟亦抽不出空儿来叨扰,怕她忘了自己,着人送了几样铺子中的新鲜玩意儿去。
等过完年,如何为宝珠取乐的章程盘算得差不多了,同行的人选则仍有斟酌取舍的余地:既要性情随和、品行稳重,又要嘴严心细,知道什么说得、什么说不得。这样的人,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个,遑论还有一条——顶顶好是“自己人”。
容儿自然算一个。二月初,丰乐楼新排了一出《狮吼记》,梵烟便邀宝珠先听为快,单请了容儿作陪,三人在阁子里消磨一下午。宝珠起初尚有些恹恹的,后来方被逗得掩口笑起来,梵烟看在眼中,只作未觉,心中暗暗留意。
丰乐楼的场地大、行头多,又有许多别家都没听说过的戏法幻术,今日演到《冥游》一折,实可谓适逢其会、时不我待,狠命铺陈渲染了一番,由不得四下宾客不叹为观止。
“这个判官也忒多事些。”容儿倒与众不同,拈了一枚海棠干在茶碗里,一面笑道:“凡间多少不公无道之事,也并不见有甚因果报应。他老人家倒还拨冗调停人家夫妻间的鸡毛蒜皮,想必是东坡居士的面子原比世人都大!”
宝珠因不爱看地狱森森景象,并未细观这一段故事,听她这等愤世嫉俗之言,只觉十分有趣。
到了下回游园时,未见容儿身影,她忍不住问梵烟:“今儿李侍郎夫人不得空么?”
梵烟便将李家的情形略透露两句,道:“如今偌大一房凭她一个人支撑着,所以也难得出来散散呢。这园子的主人她又不认识,并不知道你在,否则说什么都要来的。”
宝珠听了,捺下不提。
殊不知梵烟说的不尽属实——此地唤作“卢家园子”,男主人自然姓卢,女主人小名彩缨,却也是闺中常跟在容儿身边“姐姐”长、“姐姐”短的。
京城里的交际圈子说大何其大,说小又实在小。梵烟昔日伴着歆荣,与这彩缨有一面之缘;现下彩缨的夫婿卢青恺,恰在神机营任把总,对薛盟为人很是推崇,偶然得知内子与梵烟有几分渊源,如获至宝,催着彩缨攒了这么一回游园。
梵烟心忖:而今神机营甚得天子倚重,把总纵然不过五品官儿,在京城里简直多得排不上号,但正合了“位卑权重”一词,对于这样一位青年武官,结个善缘总不是坏事。
听闻卢家有满园子的牡丹,她略一合计,便约了宝珠同往。
彩缨依稀还是云英未嫁时的模样,不过身量略高了些,丹若衫子郁金裙,腰间系着松花绿丝绦,越发显得颀长婀娜。
“实在这园子小,走起来不费力,三五朵花儿也算作满园了。”她捂着嘴笑,仍不似别的夫人小姐含蓄腼腆,眉眼间透着慧黠。
这话何其太谦。梵烟恰立在一株浓紫重瓣花前,因问:“这也是魏紫吗?瞧着却有些不同…”
彩缨莞尔道:“这是'黑花魁'。去岁从曹州购来时,深紫近黑,雍容厚重。大概是我和外子施的肥不对,今年颜色就淡了许多。”
宝珠这才知道,原来园中一应牡丹,皆为他们伉俪二人亲手栽植,不觉出言:“若想色泽艳丽,不妨用糖水喷洒在花叶上,这是花匠们惯用的法子了。”
宫里花匠还只敢用糖水,外头的更没忌讳些,且糖价太高,不如溲溺易得——
“再就是'三肥定花品'。花前肥助长势,花后肥复元气,越冬肥保来年。清肥养叶,浊肥养花,入冬的时候,施用陈年墙土…”
彩缨听得入了迷,半晌才叹道:“我今日好大的造化,得夫人不吝赐教!也无怪那些花儿匠不肯告诉我这许多关窍,想来总以为我们莳花无非为风雅二字,怎能又是便溺又是溲溺的污了耳朵。横竖这一批养坏了,再重添一批就是。”
宝珠微微一笑:“我也都是听旁人说的,纸上谈兵罢了。”
梵烟早知宝珠还在宫中时,虽不用动手侍弄花草,但既是皇太后身边第一得意人,般般技艺,没有不涉猎一二的。此时肯主动开口,不为彰显渊博,皆为替这两个阔别重逢的旧相识暖场——如此真情,梵烟岂能不明白?
这一日倒是宾主尽欢,向晚彩缨依依送别二人,招着手儿目送马车良久方返。梵烟复将宝珠送至靖宁侯府,随后独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