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上早搭起了花木凉棚,纤纤、并娘坐在棚中吃茶说话,薛盟则立在端坐马背的隐儿面前数落什么,允峥跟在一旁。
隐儿一脸明晃晃的不服,正欲反驳,忽然眼前一亮,霎时绽开笑意,举手遥遥冲梵烟歆荣一行挥舞着马鞭。
纤纤并娘见状,连忙站起来,回身向梵烟二人见礼。并娘向梵烟道:“大姑娘随了公爷,骑射上一点即通。这会儿已不用人牵着了,定要自己跑两圈去,公爷不许。”
“不许是对的。”梵烟想了想,便不上前去,顺势与歆荣在凉棚里坐下了,喝茶赏花。这凉棚设在坐北朝南的坡上,临着流水落花,顶上以半透的雾彀遮阳,周遭春风徐来,着实令人沉醉。
不多时,隐儿见娘果真没有过来瞧自己的意思,只得勉力调转马头,慢腾腾地踱回凉棚前。
梵烟歆荣等又起身,向随之而来的薛盟行礼。薛盟先一步摆手免了,将女儿从鞍上抱下来,由得她奔向梵烟,撒着娇抱怨。
梵烟拉着她坐在身边,见她稚嫩的手心里几道缰绳磨出来的红痕,按下心疼,只含笑给她擦拭额头的汗:“老远就见到了我们明月的英姿呢,若走到近前去,不是反而妨碍你们策马扬鞭?”
这种泛泛的褒扬,隐儿是不为所动的:“我还差得远呢。都是爹拦着,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迁哥儿早跑得不见人影儿了!”
薛盟正待作色,歆荣心下一动,冲隐儿招招手,附耳嘀咕了两句。隐儿忽然就乖顺下来,改口说:“这也急不得,我先坐着陪陪娘吧。”
梵烟虽暗暗纳罕,也不追问,只喂她吃了枚樱桃。
允峥坐在下首看着,踟蹰一瞬,将面前一小碟松子百合酥捧到梵烟面前:“夫人尝尝这酥,比咱们府里做得更好吃呢。”
梵烟微微错愕,旋即依言尝了一块,点头道:“确实香甜,又投了你一贯的口味。”
原来她还记得。允峥忽然感到一丝无措,手指牢牢攫住碟底,眼不错地望住梵烟。
四姨娘简直有些泪光莹莹了。隐儿默默地低头吐掉果核,趁机悄悄乜了薛盟一眼。
薛盟也总是有意无意地留心着她们这边。梵烟早有觉察,只是不解其意——对薛盟,对允峥都是。
她的口吻依旧温和:“就让做这酥的人专门伺候你的茶食,如何?将来回府时,也可以带着她一道回。”
允峥垂下眼皮,犹豫片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庄户里的人,好像都是世世代代一大家子在这儿的,不必因为我一时兴起,叫他们两处分居。”
这番心思倒很周全。梵烟并不勉强,任由她在自己下首落座,纤纤则让了一席,起身去看花丛中的蝴蝶。
薛盟还注视着她们——确切地说,注视着梵烟。梵烟不愿揣摩他的诸般深意,索性主动开了口:“原本还想请汪家表妹一同来住几日,谁知忽然听说冯博士外放做教谕去了。那冯家二老久居乡下,到底不便,这回也接来由汪表妹照料,府里忙得很,竟抽不开身。”
薛盟眼睛里映着她的言笑晏晏,神思却不知陷入了哪一段过往中,倏忽回过神来,方道:“冯固为人虽圆滑,究竟才干平平,窝在国子监一辈子,也未必能出头。不如顺应今上柔远怀迩的圣心,到外头历练几年,兴许还能搏个前程。”
他知道此事。区区小事,他居然一清二楚,可见必有内情。
薛盟也意识到了梵烟的猜疑,不得不多交代几分:“冯家门第不高,所幸还算殷实。纵然冯家父母初来,府里免不了忙乱几天,但日子久了,表妹自然会清闲下来……届时若有合意的男子,便让她与冯固和离再嫁也无妨。”
梵烟盯住他。
即便如此,薛盟仍然不肯再言。
此时李迁亦被仆从们簇拥着骑马回来了,梵烟便笑着让隐儿去带他过来坐,大伙儿很快说起了别的。
唯有允峥尚且记挂着冯固之事,颇觉艳羡——要是哥哥没有与自己闹翻,薛盟本也可以这般轻巧地为他的前程出力。
年里她几次让人送东西到他们从前的家中,可婆子次次都说无人应门,是哥哥不肯原谅她,抑或他干脆搬去了别处?
再过些日子就是她的生辰了,玄成会给她过吗?
允峥心事重重地回到房里,豆青因劝她:“姨娘也别灰心。等大姑娘玩儿得差不多了,公爷自不会盯得那么紧,届时姨娘再央一央他,没准儿公爷就肯来教姨娘骑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