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不学马这会儿倒不要紧了。允峥吮唇掂量了一番:薛盟向来喜怒难测,好恶不定,求他不牢靠,不如求夫人,就在别院里设个小宴,请哥哥也来。只看在夫人的面儿上,难道他仍不肯赏光?
主意打定,她暗想,这几天该在夫人面前好生表现才是。
下半晌,隐儿总算不与李迁争高下了,由歆荣带着在马场里随意转悠。梵烟乐得清闲,便回来洗澡。
允峥经几个媳妇陪着,到果园亲手摘了一篓子乌黑饱满的桑椹,忙不迭给梵烟送来,九莺笑着接了,说:“多谢姨娘想着。奴婢暂时把它悬在冰鉴上,等夫人沐浴出来,风味也不会变。”复招呼小丫头取块新胰子来,问允峥:“姨娘就在这儿洗洗手?”
允峥暗捻了捻紫中透黑的指腹,稍觉赧然:“几步路的工夫,我回去洗便是了。”
九莺不强留,依言送了她离去。返来安置好果篓,薛盟又走了进来。
这下丫头们拦不住了。薛盟听见屏风后依稀的水声,摆手示意她们退下,自己坐到一旁的高几跟前。
渐渐的,水声停了,梵烟唤:“九莺…”
薛盟候了一阵,不见下文,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开口问:“水凉了?”
梵烟似乎不很意外,道:“已经洗好了。”
屏风后光影微动,未久,她便穿好绉绸衫裤,拿巾子拧着头发,一面走出来,坐在临窗的椅子上。
润发的香膏和通发的梳子都在薛盟手边的高几上。梵烟不开口,他也恍若不知,含笑看着她:“…汪表妹的事,当着一堆人不便多说,我怕你又疑我,所以这会儿不请自来了。”
这话无端显得刺耳。梵烟将洇湿的巾子搁下,借凭微风吹动发丝:“我岂有揣度公爷的道理?不过同为女子,总有几分惺惺相惜罢了。譬如冯家二老性情如何,素日起居有什么讲究?但愿汪表妹侍奉起来不要过于辛劳。”
薛盟默然听罢,索性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冯家原不算良配。当年姑母一意孤行,如今也后悔了,若要另择人家,自当依着表妹的心意。”
当年他年纪太轻,官位不显,尊长的裁夺,身为小辈无权置喙。如今不同了,如今他贵为国公,最擅替人张罗前程……
瞒着她是对的。薛盟从梵烟的沉默里嗅出几分讥诮来,不由感到一阵可鄙的庆幸——好一个“惺惺相惜”。要是她知道去岁授意那些三姑六婆四处编排中伤汪媃清誉的,正是自觉夫纲不振的冯固,势必会迁怒到自己身上吧!
这是个危险的话头。隐隐对峙的两个人都意识到了。
不等薛盟再开口,梵烟站起来:“我险些忘了,冰鉴里有新摘来的果子,公爷尝一点吧?”
薛盟说不必,“我喝茶就好。”说罢果真取过半盏儿晾凉的茶一饮而尽,撂下杯子,又顺手将那把梳子递过去:“早晚尚凉,别披着湿发,仔细头疼。”
他既赔着小意,梵烟也无益不依不饶,“嗯”了一声,接过手,慢慢理着冰凉的发梢。
薛盟挨着她坐下来,一力维系着语调中的温存:“上年大小事体层出不穷,着实累煞了你。而今既到了这里来,离那起是非远些也好。我看你这两日精神总是不济,人仿佛又瘦了,到底…多加将养着吧。”
梵烟垂眸应着,深知这番说辞不过是一种镇抚。薛盟却不满足于此,立时扬声唤人来,吩咐夜里添两样滋补的膳食,就用洋教士献的那几株参,养血益气而不助春火。
梵烟闻言只得微微笑着,并不出声提醒:那西洋参早循例给过她一份,无非些许小事,不曾经他亲自过问罢了。
别院里仅一处大厨房,因为主家鲜少来,伺候起来倍加殷切。此番又得薛盟发话,越发了不得,寻常一顿便饭,简直闹出了大开筵席的动静。
薛盟没留下陪她同用,梵烟便指着那道春雪燕窝羹:“这个给吕姨娘送去吧。”珍珠八宝海参盅则给并娘,参苓白术糕给允峥。隐儿李迁因是小儿家,吃不得这些东西,只各得了一样小食。
丫头们应声装好捧盒,正要散去,梵烟迟疑片刻,对给允峥送糕的丽文添上一句:“替我叮嘱王姨娘,到底是药膳,吃着玩儿罢了,别一气儿用得太多。”
丽文答应着,一时到西楼来说与允峥。允峥起身听了,自己接过捧盒,又问丽文:“那桑椹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