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行雁笑了笑:“怎么就成了杂经……”
不过想来也是,自从汉武帝之后,其余百家都被弃之不顾,唯有儒经大行其道。
哪怕经历那么多年,甚至如今风气带着胡风,也改变不了儒家一家独大的局面。
但《管子·牧民·六亲五法》分明是春秋初期管仲的治国思想,就是孔孟之言也远在其后,其内涵盖了百家之言,是子部法家的经典文献,怎么就成了杂经?
甚至武曌本人重视法治,《管子》作为法家经典,不仅不会被轻视,反而因其富国强兵、尊主安国思想十分被重视,虽不在科举范畴,却是官员治国理政的重要参考书。
怎么看都绝对算不上杂书。
武三思就算真想要针对萧行雁,也绝不会用这种说法。
萧行雁心中顿时警觉,她踱步两圈,突然动作一顿,转身看向白鹭:“你去找找你当时的那些伙伴,看看能不能查出这话是谁说的,对方目的不明,尽早查出来。”
“喏。”
“对,还有……”萧行雁快步走到桌子边,将自己刚刚画好的图递给白鹭:“我想用此法刊印书籍,但不知此物可用什么墨水,你去找找。这个不着急,先查清流言来源。”
“喏。”
.
白鹭的动作很快,第二日下午就带来了准确的消息。
“大人,是从摘星楼一群书生嘴里说出来。”
“书生?”萧行雁放下手里正摆弄着的墨汁:“知道身份吗?”
“大都是世家子弟,有一些似乎是明年春闱要去应试的举子。”白鹭思索片刻:“大人,要不要堵住他们的嘴?”
“暂且不用。”萧行雁思索起来:“正儿八经的举子不会轻易说这些,只怕是有人故意这样说的。”不过究竟为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不用管他们,流言遏制一下,我以不变应万变就是。”萧行雁摆摆手。
白鹭点了点头:“那大人你让我找的东西……”
萧行雁笑起来:“这个也暂时不用了。叶芜前两日送来了些东西,我看其中有些合适的,我先试试比例。”
她袖子捋到手肘,手中的墨团已经类似于印泥质地了。
“只可惜价格还是太贵。”萧行雁将纸张按在泥字上,再拿起时,清晰的字迹便印在纸上了:“到底还是用墨水更划算。”
……
流言比萧行雁想象得来的还要更加凶猛。
待到萧行雁恢复上朝那一日,朝中便开始有人攻讦她了。
“听闻萧少监案头常置《管子》,前几日更是将其内容脱口而出,想来是细细研读过的。大人不读《臣轨》,却看《管子》,又是意欲何为?”
萧行雁倒也早有预料,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我也就说了那一句而已。而且你吃住我床底下了,还是扒我家墙头了?怎么我读什么书不读什么书你也知道呢?”
“荒谬!”攻讦那人涨红了一张老脸,一张脸跟皱了的橘子皮似的,眉梢的眉毛还在一抖一抖:“这简直是污蔑!”
“你急什么?”萧行雁斜着眼,睥睨着他:“我只是在怀疑而已,若非如此,你又怎么会知道我读什么书,看什么东西?”
“自然是你家仆从传出来的。”
“但我家除了官府配置的人,剩下的一共也没几个人,我身旁也从不让人侍奉。大家也都知道的,我之前是过过苦日子的,不喜欢让人在我身边伺候着。”
“……”众人一时有些无言。
“你说没有就没有?”那人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冷笑起来。
“那你说有就有吗?”萧行雁直接反问回去:“你说我说没有就没有是谎话的话,那你说有就有是不是也是谎话呢?”
她这话说的绕口,众人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味儿。
尤其是曾经李唐皇室留下的旧臣,都忍不住斜着眼竖着耳朵,认真听起来。
怎么他们当时就想不到这样辩解呢。
“你,你,你!”说话这人结巴着看向萧行雁:“你简直不知礼义廉耻!”
“这关我什么事儿?”萧行雁这下是真心疑惑了:“前面我说的哪句话和礼义廉耻能挂得上钩?”
“你这人没脑子吗?还是说你脑子里纯是养蝇虫的?”
众所周知,如今蝇虫大都生在腐地,尤其是粪池中,萧行雁这句话不就是变相说他脑子里都是屎吗?
众臣都不由得侧目,看向口出恶言的萧行雁。
好会骂啊……
众人不由得心生艳羡。
这人哑然片刻,立刻又被萧行雁带偏了:“自然是你说老朽扒墙头——”
“这要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若是干看,就是你不知礼义廉耻,我就是个受害者而已。我只是把怀疑说出来了,我就是不知礼义廉耻了吗?”
一时间,朝中寂静。
开口之人又实在想不到话来反驳萧行雁,片刻后,他突然反应过来:“你休要转移话题!我们分明是在说你只看《管子》不看《臣轨》之事!”
“你看见了吗?”萧行雁淡定反问:“你怎么就知道我只看《管子》不看《臣轨》,有证据吗?”
这人下意识朝着人群中看去。
见他视线落在那一片,萧行雁也看过去,又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她不由得冷笑一声:“我说呢……”
她话没说完,却给人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
这人刚刚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根本没来得及掩饰,自然也有人看到了这御史的动作。
这御史看向的分明是来俊臣!
也有人恍然,这就不奇怪了,来俊臣和萧少监是老仇家了。
这人视线不加掩饰,武曌自然也没错过,她看向来俊臣,神色深深:“来卿你有什么看法?”
“回禀陛下。”来俊臣抬步上前,双手举过头顶,恭敬行礼:“臣也只是于坊间吃酒时听闻有书生言辞激烈,这才信以为真,后来与程大人一同外出时偶然提过一嘴罢了。”
被叫程大人的御史脸皮不由得抖了抖,正欲说什么,突然反应过来事实似乎确实是来俊臣说的那般。
他橘子皮一样的脸皮抖得更厉害了。
——他这是被来俊臣当成了刀,还是一把随用随弃的刀。
看着来俊臣游刃有余的模样,他脑中轰然一片,被炸成了一片废墟。
他突然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叩首,颤颤巍巍认错:“臣…臣一时糊涂,误信谗言,诬告萧少监。今查实无罪,臣罪该万死,甘受斧钺!”
“臣对大周忠心耿耿,萧少监一事,臣愿详查,将功补过。”
他跪伏在地上,武曌却没看他,而是看向萧行雁:“萧少监,你可真得不曾读过《臣轨》?”
“《傅子》曰:'言出于口,结于心。守以不移,以立其身,此君子之信也。'故为臣不信不足以奉君;为子不信不足以事父。故臣以信忠其君,则君臣之道益睦。”
她倒是没辩解,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几张纸页,垂眸开口:“伏惟陛下所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