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钰同她对视，抬手截住话头：“这种不知所谓的故事，我想并不应该出现在今日。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若谈筹码，还有的聊；若没有……”她下巴轻抬，露出自上而下的睨视姿态。
“送客。”
尧若溪笑道：“自然有。许是见到圣女的第一眼，我便觉你与故事中那女孩有一处相通。”
苍梧钰睫羽垂落时微滞，尧若溪恰于此时续道：“那女孩深爱这片土地，即便病气弥漫，仍冒死赴苍梧之渊，孤身入鬼界禁地寻得解药。”
“若换作圣女，想必亦然。”
苍梧钰不在意反问道：“是与不是又如何？守护苍梧，本就是圣女之责。”
“可是，帝北阴却未必如此哦。”
闻此，苍梧钰没有追问，反而是鼻尖轻哼，原本略有紧绷的身形也渐松下来：“如何不同？说来听听。”
“殿下，给她瞧瞧吧。”言毕，玄千瞳抬手一挥，一幅幻影画面于众人眼前缓缓聚拢成形。
很快，幻影中出现地狱之城的样貌。如尧若溪初见时一样，田畴间数点黑影劳作耕耘，城中百姓安乐自得，整幅画面亮如人间白昼，瞧着并无异样。
苍梧钰也瞧见了，嗤笑欲言，尧若溪却先一步打断她惊呼道：“呀，放错了！”
“殿下，不该是另一幅吗？”
玄千瞳问：“哪个？”
尧若溪道：“便是画面墨黑，鬼影攒动的那个。”
玄千瞳点头，再抬掌，另一幅幻影铺展开来：四下暗黑无光，偶有影子在昏暗中疾掠而过，带起细碎的空气流动声。其间，几句呓语断断续续重复着，细听时，似乎在说“救救我”、“好痛苦”，但很快便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尧若溪抚着下巴端详片刻，却道：“也不对。”
玄千瞳道：“想好了再说。”
尧若溪道：“怪我？还不是你收集得太过杂乱。”
玄千瞳道：“并非杂乱，是你愚蠢。”
“我愚蠢？地狱之城一十八种画面，个个皆不同，我岂能一眼便知是哪个。”
“所以愚蠢。”
“你……！”
二人一来一往斗起嘴来，场面一时有些奇怪，因为——他们好像全然忘记了其他两个人的存在。
苍梧钰原本还饶有兴致地听着，渐而神色僵凝，额角抽动：“你、们、究竟……”
“找到了——！”
“唰”地一声，伴随尧若溪话音刚落，一道幻影朝苍梧钰猛地袭去，速度之快让她刚抬指结印，法力尚未透出，便已被幻影吸入画中不见。
玄千瞳淡然收掌，店铺里霎时静了下来。过了会，淡月率先开口问道：“会…有风险吗？”
“不必担心。能坐到她那个位置，岂会因三言两语便轻信他人。”尧若溪坐下舒了口气，悠悠道：“只是想让她亲眼看看罢了。毕竟，眼见为实。”
让她看看，一个黑暗、压抑，几乎没有希望的空间，是怎样的吧。
“你是何时察觉的？”一旁玄千瞳忽然问她。
何时察觉吗……尧若溪脑中的记忆瞬间开始疯狂倒溯，些许细节亦在光怪陆离间愈发清晰：
四王府朝他们袭来的万千蜉尸…
玄影模糊的唇齿一张一合…
画舫旁的河水没有一丝波纹…
琉璃盏中那如同燃烧火焰般的诡异果实…
直到画面骤然定格——凝在一株红梅上，五瓣盛开，鲜艳欲滴。
那株红梅被人养护得极好，枝节粗壮干净，没有旁的芽尖被允许生出来争夺养分。而花瓣上，更是噙着颗颗露水，宛若美人泛红的眼尾处欲将滴落的泪珠，惹人怜爱。
可此番主角，却并非这[梅]。
目光凝聚至那圆润透亮的水珠，里面，倒映着一个悬空的巨型沙漏，竟可比天。
“初见时我便怀疑。”尧若溪神色凝重，望着玄千瞳双眸：“为何地狱之城没有黑夜，只有无止无尽的白昼。”
“直到那日，一只布谷阴差阳错闯入将我惊醒，方才明白……”
并非是没有黑夜，而是黑夜皆被那深不见底的空中黑洞，尽数吸去了！
“但是，我们仍旧不知帝北阴真正的目的。”尧若溪神色随话语字字渐沉。
他为何要制造无尽白昼，又为何要自己鲜血滴灌的[梅]？如果是冲她而来，那这其中，鬼仙与关姒又是否参与？参与了多少？这些都一概不知。
更棘手的是，关姒巧舌善计，若她已经同帝北阴达成共识，此战，便不仅仅是鬼界之争了。
因为关姒，她可是意图成神的啊。
“无妨，她醒了，一切好说。”
玄千瞳的声音随着他的步伐逐渐靠近，尧若溪抬眸，见幻影空间开始发生变化，果不其然，下一秒苍梧钰便被“吐”了出来。
与此同时，身侧之人不动声色走至她身前。然，那抹红衣身影落地良久，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暴怒。
亦没有杀意。
“谈谈吧。”只有她平淡沉静的话语，以及目光穿过玄千瞳径直望向了——自己。
闻此，尧若溪不免心中暗喜：她果然没看错，苍梧钰是个极为合格的谈判者。她既不会为外物片言所扰，亦不会因己之喜怒误局。在她的眼中，每场交易的结果，远胜一切。
“嗯，谈谈吧。”她挑眉含笑走近，取出一卷轴在案上摊开。须臾，卷轴上便显光影，紧接着一只斑鸠影像跃出：“咕咕——！”
“好久不见，古古。”
“咦！是你呀，太好了俺还以为是殿下来……训话……”后面声音忽然变小，直至“嗝”地一声，浑身僵直，如个木雕。
尧若溪未回头便知是玄千瞳靠近，打个响指道：“放心，我护着你，他不敢。先同我说说如今地狱之城的消息吧？”
古古连忙抬翅：“好的！”
一炷香后。
玄千瞳勾指将卷轴收回，落于手中，目光轻扫过一旁同古古密语后大笑未止的尧若溪，最终落在苍梧钰身上，道：“这筹码如何？本殿手中，可并非只有地狱之城的动向。”
苍梧钰道：“三殿下，您这么做，鬼王便不曾知晓吗？”
“若是知晓，只怕鬼王就未必是鬼王了。”
这话原是玄千瞳曾对她说的。此刻尧若溪走近，敛尽笑意，凝视着苍梧钰，轻吐几字：“圣女可信？”
后者并未即刻接话，而是抬手唤出一叠纸笺，正欲开口时，屋外突然闯入一道身影，连滚带爬间急切呼道：“大，大事不好了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