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天光未明,魏府门前已是铁甲森森,列满整装待发的将士。
司空魏武身着玄甲,立于高阶之上。
他环视众人,声如洪钟:“府中诸事,尔等自行处理。待吾凯旋之日,再与尔等团聚。”
府中女眷们带着孩子纷纷上前,为即将出征的丈夫、儿子整理行装。有妇人偷偷抹泪,更多的则是神色如常——同为乱世中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离别。
甄汜独自立在人群外围,忽闻一阵马蹄声近,魏冶身披玄甲策马而来,战马喷着白气,在他手中驯服地停下。
马背上的男人与平日里她见到的那副无赖模样判若两人,眉宇间的轻佻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沙场将领的肃杀之气。
他翻身下马,隐在人群之中,给了她一个克制的拥抱。
“等我回来。”男人在她耳边低语。
甄汜木然地被揽在怀中,目光穿过他肩头,定在府门前那棵苍老的柳树上。几个月前,也是在同样的地方,同一棵柳树下,袁墨跟她道了别,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彼时初春犹寒,柳梢方吐新绿;
而今秋深露重,枯叶摇落将尽。
不知他是否安好。
“保重。”她喃喃自语。
随着号角声起,大军缓缓开拔。
马蹄声、铠甲碰撞声渐行渐远,魏府门前很快便只剩下零星几个仆役在收拾残局。
只剩甄汜仍站在原地,怔怔望着满地零落的枯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
魏家的男丁走后,偌大的魏府顿时冷清了许多,只剩下些妇孺孩童。
随着秋意渐浓,她不慎染了风寒,在房中静养月余,直到快入冬才转好。
这日天气晴好,她披了件藕荷色斗篷,第一次踏出院门散心。
行至前院时,一阵清脆的欢笑声传来,银杏树下,三个孩童正在玩投壶游戏。
最大的男孩约莫十二岁,身着靛青色锦袍,生得眉目如画。他执箭时手腕轻转,姿态极为优雅。
此人是卞夫人的小儿子魏凛,也是魏冶和魏漳的胞弟。他见旁边的小妹魏洁屡投不中,悄悄将壶往她跟前挪了半寸。
魏洁约莫八九岁,梳着俏皮的双丫髻,杏眼灵动。小姑娘每投必先跺脚运气,小脸憋得通红。
眼见箭矢又一次偏离壶口,她却倔强地不许兄长相让,气鼓鼓地扯住魏凛的衣袖,脆生生道:“四哥哥不许让着我!洁儿要公平比试,定能凭真本事赢了四哥!”
魏凛被发现了便眨眨眼,笑得温柔又狡黠。
最小的那个男孩是魏冲,乃魏武爱妾环夫人所出。环夫人共有两子一女,魏冲排行居中。其长姐魏泠性情淡泊,常年独居闺阁,极少与弟妹们玩耍;幼弟尚在襁褓之中,因此魏冲终日都与卞夫人院中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为伴。
他年方总角,因天资聪颖,深得司空偏爱。三个人里年纪最小,却不似其他孩童嬉闹,总站在阴影处静静观察。
轮到他投壶时,他掂了掂箭矢重量,突然抓了把沙土测风向,一箭正中壶心。见众人惊叹,也只是抿嘴一笑。
看孩子们肆意的模样,甄汜不觉驻足,想起自己幼时与兄长姊妹们玩嬉戏打闹的场景。
秋风徐来,掀起她斗篷一角,卷起满地枯叶纷飞。
正倚在廊柱旁看得出神,忽然“嗖”的一声,一支箭矢歪歪斜斜地飞过来,堪堪落在她绣鞋边三寸之处。
“哎呀!”魏洁惊呼一声,提着鹅黄色的裙摆小跑了过来。小姑娘杏眼圆睁,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眼生的女子:“这位女郎是谁呀?怎么从未在府里见过?”
甄汜弯腰拾起箭矢,还未开口,靛青色身影已快步挡在妹妹身前。十二岁的魏凛虽未及弱冠,却已显露出世家公子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