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浸染整个轮廓,只远边星星点点与一轮弯月。
马车上很安静,顾榆神色如常,看不出来心中在想什么。
踌躇半晌,程子玉开口:“虽然我不认可宋庭桉对你的方式,但他身边的确很危险。与你疏离,也是在保护你。”好几年前,宋庭桉带着顾榆去苍山礼佛点长明灯,竟被装作僧人的刺客围剿,那场刺杀后,宋庭桉受了好几处刀伤,顾榆也是,她的锁骨上至今留着一道很深的疤痕。
好似自那之后,宋庭桉对顾榆的态度就变了。
忽冷忽热,忽远忽近。
让人捉摸不透。
顾榆被宋世子厌弃的谣言也就传了出来。
一直沉默、装扮成侍女的付沅突然出声:“可是顾姐姐很伤心啊。”
程子玉突然噎住,她看向顾榆垂下的眼眸,眼睫微颤。
付沅被安置在顾榆的庭院。原本程子玉打算将她带回郡主府,毕竟付骓不可能会想到付沅藏在那里。但付沅坚持要陪在顾榆身边。
顾榆的院子不大,顾老不常来。秋莲秋荷也不会乱说。
付沅也在那里住了下来。
付沅停了几日药,时常觉得胸口憋胀,但又不想麻烦顾榆,一直忍着没说话。
顾榆从棋社回来,就见秋荷慌里慌张的来报:付沅晕倒在屋里。
顾榆连忙请秋荷请来大夫,邱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后面跟着顾承恩。
院子的榕树上已有早蝉鸣。
顾榆向顾承恩交代了付沅的事。
顾老听完,背过身去,思索片刻后,“明日一早,送她回去。”
“祖父,她不愿回去。”
顾老回过身看向她,目光越过她看向门上的光影。“那是她的家。她是付家人。”
“家?恐怕付家人从未当过她是家人吧。父母不在了,唯一的哥哥却任由外人作践她,这是何道理?”
顾承恩望着光影浮动,缓缓开口:“你觉得他哥哥所作的全是错吗?”
顾榆一怔,没想到祖父会这样问。
“眼不见,心就真的能静吗?”顾承恩继续道,目光如古井无波,却深不见底,“把唯一的血亲推开,放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听着她受苦的消息,却要硬起心肠告诉自己这是对的,是为她长远计。你觉得这条路对他来说是很轻松的吗?”
顾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还有那个孩子,”祖父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离家的路不好走,寄人篱下的路不好走,往后她还有走很长一段没人真心护着的路。”他顿了顿,“而那条回家的路,她必须走回去,看似最残忍的路,必须自己走出来,或许才是正确的。”
“正确?”顾榆几乎是在诘问:“让她回去受苦,正确在哪里?”
“正确在于,那是她的“家”。她属于那里,无论那里是沃土还是荆棘,她必须回去自己面对,而不是逃走。”
“这世上最容易的事,是凭一时意气,做让自己觉得痛快的事。而最难的事,往往是明知心痛,却还要去做那件正确的、长远的事。”祖父缓缓抬头,望着那一弯残月,叹息道,“人生如棋,棋盘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劫要渡,自己的路要走,没有一步是轻易的。”
祖父的话语像一枚沉入深谭的石子,余韵在顾榆心中层层荡开,冰冷而清晰。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脑海里,不受控地浮现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也是这样吗?也是这样,走着一条他自以为“正确”却无比艰难的路?
她想起那天,他说:“谁都可以不理解,但你不行。”
那一刻,她垂下眼,掩饰瞬间翻涌的酸涩,试图压下那些因他而触动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