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精雕细刻的铜灯盏里跳跃,将祖父布满皱纹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器和书卷的味道,熟悉的令人鼻酸。顾老爷子将一个紫檀木匣子推到顾榆面前,匣子沉重,里面是顾家名下所有铺子的地契,还有,顾榆母亲沈清的陪嫁清单。
“这些都给你,顾家和你娘留下的这些东西,以后,都是你的依仗。”
他抬起眼,声音苍老而沙哑,“明日你便要出嫁,我知你心中有气。但....宋庭桉是你最好的选择,祖父不会看错人,他有担当,日后定会护着你一世安稳。”
“我自幼承祖父教诲,我记得您时常教导我不可一世倚靠他人,被他人掌握人生。为何到了这,便要他人庇佑我安稳?”顾榆心中委屈,也有愤懑。“祖父难道真如他人所说,为了重振顾家门楣,将我当一颗棋子送出,攀附平阳侯府?”
不受控制的话刚出,顾榆便后悔了。
顾承恩的身子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嘴唇嗫喏了几下,他只是深深低下头,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出青白色,他无可辩解。
巨大的愧疚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的确,除了宋庭桉能够护佑顾榆以外,他的确是想重振顾家门楣,自顾榆的父母死后,顾家开始衰败,自己被朝堂打压,从太傅降职尚书,皇帝也愈发不喜,顾家百年基业难道要毁于一旦?
不能,绝对不能。不论是为了顾榆,还是顾榆的父母,至少现在,顾家绝不能倒。
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他宁愿让这唯一的孙女此刻恨他、怨他,也绝不能再让她步上她父母的后尘。顾老爷子缓缓抬起手,极其轻柔地,像小时候那样抚摸顾榆的头发。心里想着。
只要她能活着,好好地活着,什么都不要想起来。
然后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向内室,那背影佝偻得仿佛承担了整座山的重量,在晃动的烛光里,一点点被昏暗吞噬。
顾榆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冰冷的木质却像烙铁一样烫着掌心,望着那扇隔绝了他背影的门,心中的气恼和悔意交织。
与顾府书房里那沉郁而带着墨香的截然不同,平阳侯府的地下水牢。
空气湿重黏腻,混杂着铁锈、霉斑和浓重的血腥气。壁上火把跳跃的光芒,在水面投下扭曲晃动的倒影,也将刑架上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拉拽成诡异的形状。
惨叫声刚刚歇下,只剩下破碎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
宋庭桉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地坐在不远处一张太师椅上,与这污秽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垂着眼眸,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明日婚宴的流程,宾客座次,菜品清单...神情专注而平静。
“主子。”十三手上还沾着血迹,低声请示:“这家伙嘴硬,还是不肯交代。”
刑架上的人,是混着死士中的奸细。夜里一早,顾榆便将奸细所见所听的告诉了宋庭桉,翌日在山谷,顾榆故意指了疾风,不过是混淆视听,令那人放松警惕,在宋庭桉与十三打过暗号后,回府路上来了个瓮中捉鳖,直接拿下。疾风善口技,可模仿他人声音,宋庭桉便让疾风装扮成那人,探取消息。
宋庭桉的目光未从册子上移开,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声:“嗯。”
十三立刻会意,对行刑者使了个眼色。寒光一闪,特制的小刀精准的贴上犯人的额际,那犯人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我说,我....说.....”
已经晚了。皮肉被缓慢割裂的细微声响,在水牢压抑的寂静中被放大,鲜血顺着那人的脸颊、脖颈蜿蜒而下,染红了破烂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