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启低估了意识的力量。
他现在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无法靠着强制休眠来阻止意识的运作。
除非他把自己所有的程序通通毁掉。
但他找不到自毁的方式。
强行关闭运作系统不过是切断了他和外界的交流,但无法阻止他的意识横冲直撞。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亚拉。
十年前,他刚从安全局逃了出来,急切地想要找到端素,寻求一个答案,同时他也担心端素会再次去害人。
那是他第一次深入下城区,不同于过往的匆匆路过,也不同于旁观者的身份,某一天他从下城区租来的公寓中醒来,他突然意识到他早就已经成为了下城区的人。
他此时正被通缉,是实打实的黑户。
下城区常年不见阳光,加上连年的阴雨,是名副其实的黑暗之城。这里潮湿,动乱,藏污纳垢,每天都发生无数的暴力。这里吸纳了无数的“黑户”,没有身份信息的,犯了罪的,逃离了蓝星联盟指定的义务的……鱼龙混杂,乌烟瘴气。
曾经那么喜欢在屋顶晒太阳的人,在萧启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成为了那个永远无法看见光的人。
萧启花了很长的时间寻找端素,遇见亚拉纯属是一个意外。
那天,萧启在下城区游荡,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他对于没有监控摄像的地方了如指掌,他按照往常的信息查找着端素的踪迹,抬头的时候,感觉有些不对。
这里明明没有什么人,但是有浓重的恨意。
又是恨意,和端素身上一样的恨意。
萧启打了一个冷战,搜索着周围的活人。
这里的道路错综复杂,一个又一个分岔路口连接着无数条的小巷。
萧启在其中一个分岔口停下,下一秒,看到了拿出尖刀的亚拉!
他没有多想就扑了过去,压下了亚拉手中的尖刀。
亚拉对于突然出现的人有点懵,一时没有反应,也没有反击。
走在亚拉前面的阿德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有些奇怪地问亚拉,
“这位是?”
萧启紧紧握着亚拉的手,亚拉没有回答。
气氛一时僵持着。
阿德看出了两人之间怪异的氛围,又低头看了看时间,说道,
“那个……亚拉,那我先走了?下次再见吧。”
亚拉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阿德看着一直没有动静的两个人,嘀咕着走了。
阿德走后,萧启以极快的速度夺下了他手里的尖刀,
“你想做什么?”
亚拉阴郁地盯着他,
“你不是都看到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人?”
“因为我想杀了他。”
亚拉看着萧启,突然笑了,
“你怎么不报警?”
萧启沉默,继续问他,
“为什么想杀他?”
“因为他曾经伤害过我,现在还在我面前炫耀他的幸福,我早就想杀了他。”
“杀了他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你的人生也会彻底完蛋。”
“我不在乎,我一点也不在乎我的人生怎么样。但是他肯定很在乎他的人生。”
路边的无人售卖机定点播报时间,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萧启看了过去,问道,
“你有什么想喝的吗?”
亚拉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转移话题,嘲讽地笑了笑,
“你想做什么?”
萧启往无人售卖机投了几个蓝星币,
“请你喝汽水,喝吗?”
萧启从端口拿出一瓶带着冷气的汽水,递给他。
亚拉垂眸看着这瓶汽水,一直没有接,萧启也一直保持着递给他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亚拉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为什么要阻止我?”
萧启在路边坐下,喝了一口汽水,回答道,
“不知道,总觉得所有的事情没有非得走到那一步。”
亚拉跟着在他旁边坐下,
“呵,走到哪一步日子都一样。”
萧启又喝了一口汽水,说道,
“不一样,走到那一步你就不能自由地喝汽水了。”
亚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在说你是不是有病。
萧启无所属地耸耸肩,
“能够自由地喝汽水也是很重要的。我们不就靠着这些小事活着?”
亚拉沉默不语,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要走,就这样一直坐着。
路边的老鼠都开始了夜晚的活动,从各个角落窜了出来,发出“吱吱吱”的响声。
亚拉突然开口道,
“刚刚那个人叫阿德,曾经我和他是邻居。”
萧启转头看了他一眼,应道,
“嗯。”
“阿德住在富人区,我小时候的家境和他差不多。不同的是,阿德他的父母会花很多时间陪他。但是我的父母很忙,忙着做生意赚钱,连死都是因为出差,出差地磁场波动,发生了一场空难,人就没了。其实我对他们也早就没有什么印象,毕竟小时候也没见过几面。”
萧启喝了一口汽水,低声应道,
“嗯。”
亚拉没有看他,继续说道,
“从我会爬会走路开始,身边陪伴我的就是家务机器人,儿童陪伴机器人,学习辅导机器人,以及我自己专属的随身程序。在六岁的定期儿童体检中,我被查出来社交障碍。医生建议我的父母要让我多与人接触,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和其他人打交道。但是我的父母却强行把我托付给了邻居,也就是阿德的父母。可能想着同龄人总能玩到一起吧,他们希望阿德能带我一起玩。但是他们玩的多人游戏我都不熟悉,渐渐的,阿德的小伙伴们都不喜欢我,阿德为了不失去他的朋友,选择把我关在了房间里。”
亚拉微笑,
萧启沉默了一会,说道,
“不想笑就别笑了。”
“我有时会被关三四个小时,有时会被关一整天。最久的一次是到了上学的时间,老师发现我没来,把阿德叫过去询问情况,阿德才想起来我还在被关着。那次之后他也不敢再关着我了,但是彻底不带我玩了。”
亚拉喝了一口汽水,继续说道,
“我这人可能天生运气就不好。12岁父母去世,被当地的育蕾机构抚养,虽然周围的人都很礼貌,大人也很温柔,但是人太多了,太吵了,好像每时每刻都被声音环绕,那段时间我时常耳鸣,总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大家都以为我是聋子,取笑我的时候也从来不会避开我,其实我还是能听见。”
萧启把手搭上他的肩膀,沉默地安慰着他,亚拉仍然在笑,眼神却没有焦点。
“我没想到高中会再遇到阿德。他仍然是一个天之骄子,把高中生活过得风生水起。我本来不想注意他的,但是很无奈,我第一次喜欢的女孩竟然喜欢阿德,我不得不注意他。”
一只乱窜的老鼠跑到了两人的脚底下,亮晶晶的鼠眼和萧启对视了一瞬,又跑开了。
“那个女孩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可能是她对谁都这样温和有礼,但对于我来说,她是少有的对我抱有善意的人。我还一度幻想过她会不会也喜欢我。特别是当她制止其他人在背后议论我的时候,我都会开始幻想我和她的未来。她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