邰霏的嘴唇很干,喉咙也很干,说不出话,只能摇了下头表示自己没什么事。
陆之尔站起来,颇为不好意思地和邰霏说了声抱歉,又伸出手在她头上探了探:“嗯,体温降下去了,身体不错嘛小丫头。”
“小姨,你先出去吧。”
陆之尔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时祺:“好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小姨我在这陪了你这么久,你说让我出去我就出去啊?”
“我们两个。”宋时祺一手指着邰霏,一手指向自己,“病号,需要休息。”
陆之尔指着自己:“医生,指导休息。”
宋时祺:“……”
看到自家外甥吃瘪,陆之尔爽到,开怀大笑了几声:“好了,不和你们闹了,我出去安排一下交接。”
小姨穿的是平底鞋,走在路上没什么声音,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贴心地拉上了门挡。铁质的老旧门挡像个屏风,摩擦在地上的声音刺得邰霏耳膜发痛。
病号宋时祺从自己的病床上下来,给邰霏倒了杯水,又小心地把人扶起来,捏着杯壁的温度,把水递给她。
邰霏喝了水润了喉咙才用气声说话:“刚刚那个……”
“是我小姨,五十岁少女,目前是无国界医生。”
小姨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邰霏盯着宋时祺的眼睛,把杯子放到一边:“我刚刚做了个梦。”说到这里,她又敛下眼眸,“也可能不是梦。”
“你想告诉我吗?”
宋时祺每次说出来的话都这样,半推半就,似乎别人不和他说下一秒他就会委屈到死,邰霏只好点头,却问:“你知道日光湾吗?”
“知道。”宋时祺轻颔首,“一个很有名的景点。”
“那是我家。”邰霏说,“以前叫秋末岛,因为岛上有很多枫树,秋天的时候特别好看,登记的时候大家一齐想了这个名字,但现在也换了。”
“岛上的生活无非是靠海吃海,家家户户都会捕鱼,用的船只大多是小船,整个岛唯一一艘稍微大一点的渔船,姓邰。”
“那天白天,天气特别好,所有人都在家等着家里出海的人回来,傍晚他们回来之后却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海上卷起了风暴,路径途经秋末岛。”
“大家都在想着怎么逃,因为风暴代表着海啸,海啸代表着灾难,灾难代表着死亡。”
“可船只有那么几只,岛上的人却远远不止,这意味着有人要在岛上接受预料之中的死亡。”
“家里人少的,运气好,乘着自家的船就逃跑了,稍微有点良心的,带上了几个不是自己家的邻居,算是做了好事发发善心。逃的人多了,本就不够的载量骤然缩水,大家都把目光放在了邰家的船上。”
“邰家的女儿只有六岁,邰家夫妻却永远留在了岛上。”
邰霏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叙述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悲剧收尾,像一个最草率的作家给最不用心的作品画上的最不合理的结尾。
宋时祺接替了陆之尔的位置,调转了陪护椅的方向,从侧面看着邰霏。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宋时祺适时地发出了一点声音:“为什么不和女儿一起走呢,哪怕一个?”
“因为大爱无私,因为看上去蠢到没边的互助情谊。”
邰霏苍白的唇微微上扬了一些,似是很无奈地笑道,“不过那个女孩更蠢,她甚至真的觉得她的父母有其他的生路,连争都没争。上船的时候也是,赌气,连抱都没再抱一下。”
宋时祺又问:“她现在后悔吗?”
邰霏抬眼,在宋时祺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她怪过自己很多次,甚至想过,自己是不是也应该留在岛上,陪他们一起等那一场倾覆的暴风雨。”
陪护椅是老掉牙的医院退休品,不知道孙姨上哪整来这么些,宋时祺坐下站起,椅子都吱嘎一声。
被当成坐垫的西装丝滑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落到宋时祺脚边,挽了一截脚踝。
宋时祺弯下腰,轻轻地环抱住在床上半躺着的苍白的邰霏,右手绕过邰霏的颈背,在她的左肩轻轻地、温柔地拍了拍。
“他们会庆幸她没有那样做,也会庆幸她现在成为了和他们一样有担当的人。”
宋时祺安抚性质的拥抱只有短暂的几十秒,邰霏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心跳。
木质调香水尾调掺杂着浅淡的烟草味道在鼻尖打了个转,破椅子又吱嘎一声,宋时祺回到原位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
他穿着的那件衬衫裁剪得很考究,弯腰的时候,显得他的背脊又挺又直,下腰恰到好处的收紧勾勒出漂亮的线条,邰霏迟钝的大脑不合时宜地想出来一条新的信息——
这件衬衫价格不菲。
宋时祺轻轻拍了拍捡起来的外套,随后把它搭在破椅子的破把手上,看着邰霏,变戏法似的在兜里摸了摸,最后拿出来了两颗糖。
那两颗糖被主人送到邰霏眼前,宋时祺说:“选一颗吧。”
邰霏讷讷地捏起来一颗几乎算得上袖珍的霓虹糖果,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的包装纸。
“怎么了?”
邰霏说:“刚刚在梦里,也有人给了我一颗糖。”
宋时祺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糖剥开,放进嘴里,哼哼唧唧地说了句:“是吗?”
邰霏努力地想回忆起梦里那个朋友的面孔,却只记得他那副巨大的黑框眼镜和手里抱着的超级厚的星球天体论,只好像没事一般摇摇头,“可能是我记错了。”
邰霏剥开镭射糖纸,被包着的糖果是淡淡的绿色,外表有点儿化开。
她把糖咬进唇舌,清甜的苹果味漾开,在记忆里却找不到类似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