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兵卒快步捧进来一个信筒,肖元影丢开手里的兵书,取信细看,只见信上写道:
“属下今日随小南国仙师走访南城病患,于一户前扈陵驻军家中发现了扈陵驻军的佩刀。经帏帽姑娘的查验,扈陵驻军佩刀与扈陵外贼人所用兵器一致,故特此致信统领,求问可有扈陵守军大批佩刀如今是何下落。”
“此事还需调查一番。”肖元影看着信,对送信的兵卒道,“你先出去,我稍后再给城中回信。”
“是。”
送信的小兵依言退出营帐,肖元影又看了一会儿,将信置于案头常明的烛火之上细细烤过。不多时,信纸的空白处便出现了一排排蝇头小字。小字写道:
“统领先前叮嘱属下查明之事,如今已有眉目。
“该帏帽女子确实并非小南国的医修,据小南国的人描述,其为他们所雇的保镖,战力非同小可,但其功法伤身,围攻消耗或可破之。其人对兵器颇为熟识,佩刀一事也是她忽然发现的,属下推说不知,故传出此信来。
“丹砂在小南国一行人中位置颇为微妙,因其恃才傲物、一意孤行,修士中有多人对她不满,但帏帽女子、川连等对她颇为信赖。其人态度在修士一行中有一定的影响力,看人颇准,虽无心朋党,但不容小觑。
“修士传信,仰赖一物,名为鹤纸。使用鹤纸配合灵力,才可传出信去。属下已探明鹤纸样貌,并获悉小南国弟子并不会将鹤纸随身携带。
“帏帽女子曾借故查看过属下的兵器,所幸统领派人出城围剿时特意让他们改用从扈陵守军尸体上捡下的佩刀,故而帏帽女子并未从属下这边发现端倪。此次她能发现守军佩刀确属意料之外,如何应对,还请统领示下。”
肖元影垂眸,思索片刻,将信纸付之一炬。而后取出一页白纸,提笔写道:
“我军到时,扈陵守军几乎死伤殆尽,我等只来得及照拂最后几位病重的守军,而事多纷杂,此前离世守军的情况、其余守军的情况、包括守军兵刃的去除,我辈俱并未十分留意。我已查验缴获俘虏的兵器,确为我国军中制式。或许扈陵守军落草,或是贼人盗走兵器,皆未可知。此一发现十分重大,不日我便将此一并上报朝廷。疫情艰难,城中艰险,还望吴卿代某拜谢诸位仙师。”
停笔,端详了一会儿后,他又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一支描笔。揭开瓷瓶的封口,里面是透明的液体。他用描笔蘸着这透明的液体,在信纸空白处写道:
“城中可能走漏风声者,一律灭口。需查明众人鹤纸分别放置何处,并试出帏帽女子的深浅。勿使丹砂妖言惑众。”
城南街道走访完已是下午,众人回到永安堂,顾不得吃饭,抓药发药,又是一番奔忙。
一进门正撞见广丹,花沐雨问:“你见到丹砂了吗?”
“她不当值,应该正在后院休息呢。”广丹道。
作别广丹,花沐雨绕进后院。
永安堂是个三进的院子。前面两进都在做药房和接收病人,最后一进是平时他们伙计和掌柜家眷等人休息的地方,如今小南国的弟子们也住在这里。
不同于前面两进院子的嘈杂与忙碌,一进后院,没什么人活动,四下都是静悄悄的。值了夜班的弟子们都在休息,花沐雨轻轻敲了敲丹砂的门,小心地推门进去,丹砂正披着衣服坐在桌前。
见进来的是花沐雨,丹砂收回视线,继续翻看手中的书籍。
花沐雨自去她对面坐下,翻过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今日我与南星白英出门走访,其中一户有人家,她家男主人原是扈陵城本地的守军,瘟疫爆发后殉职。在她家,我发现了男主人的遗物佩刀,和扈陵城外贼人所用的一模一样。”
丹砂目光一凝,从书本中抬起视线:“你是说,贼人是扈陵城原来的守军?”
花沐雨摇摇头:“还不能确定。吴谦已送信回大营,询问扈陵守军的情况和他们兵刃的去处,目前时间尚早,还未有回复。”
“吴谦?你问他?”丹砂皱起了眉,又问,“他去问谁?”
“信应该是送给肖统领。”花沐雨道。
“他俩我一个都不信。”丹砂收回目光,指尖灵光一闪,书页无风自动,哗哗翻到她想要的那一页。丹砂低着头继续看书,一边又问,“你多久没去看茜君了?”
“上次去过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了。”花沐雨道,“你觉得我需要时常去看吗?上次去看时,茜君过得很好。这些日子,肖统领和吴统领也什么事都没有。”
“再去看看。”丹砂道。
花沐雨并不赞同:“城内瘟疫盛行,我如此频繁出入,万一将瘟疫带去了城外大营怎么办?上次我们不就说了,若茜君无事,你便可安心了,如今又要我背着人去探视,为何还是信不过人家呢?”
“怕带去瘟疫,那就清理干净了再去。”丹砂不以为意,“城外禁军因为你感染瘟疫的概率有三成,我们不盯着,茜君受害于禁军的概率有八成。”
饶是花沐雨也觉得丹砂有些臆想和固执了。她叹了口气:“这三成是实打实的概率,而那八成,只是我们猜测的概率。丹砂,我不能因为你没有真凭实据的怀疑,就让近千人冒这样的风险。”
丹砂抬起头,用手撑着下巴,盯着花沐雨看了一会儿。
“我可是告诉过你了。”丹砂淡淡地说,“肖元影不是好人,茜君在他那儿会死。你大可不信。我已经努力过了,若他日茜君真的死得不明不白,我也问心无愧。倒是你,花沐雨,如果我告诉过你、而你不以为意,到时候茜君死在城外,你受得了吗?”
花沐雨心头涌起一股不悦,又飞快散去。
“我在给你阐明后果。”丹砂继续道,“人病有药医,人死不复生。我已经告诉了你,你就没办法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再让茜君死在你面前,不是吗?”
花沐雨低头笑道:“你是真的很想让我站在你这边。”
“是的。”丹砂道,“只有你能做到我想做的事。肖元影不对,扈陵有危险,我不想死,也不想让其他人平白无故地死。”
“好吧。”花沐雨道,“我都行。”
看着她脸上的笑脸,丹砂的目光一片澄澈:“你不生气吗?我在逼你。”
花沐雨仍是笑,一杯水喝空了,她提壶续满水杯。倒水时桌上渐了几滴,被她用指腹拭去。
“你太把我当一回事了。”花沐雨道,“实际上,我并没有什么非坚持不可的事。”
丹砂又开始用那种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你怕不好的结果。”丹砂道,“但因为是我要你去的,所以即便结果不好,你也可以为自己开脱,对吧?‘是你让我这么的,结果不好,你也不能怪我’。”
“嗯,对,你说得对。”花沐雨点头应和着,又抬头看她,带着点意料之中地,想要从她脸上看到失望的神色。
然而丹砂泰然。
“正常,大家都这样。”丹砂道,“人这一生酸苦良多,对抗、逃避、麻木,或置身事外,顺从一切,成为一个旁观者和取悦者。人总要想办法让自己好受一些,大家都是这样的。如果你不喜欢自己现在对待命运的态度,曾经让你不再痛苦的方法反而给你带来了新的痛苦,试着再换一种方式就好了。”
花沐雨低头一笑,避开了丹砂的目光。“对,你说的对。”花沐雨说,“我会去看茜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