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间,铁批儿与鏊子不断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仿佛要将人带入矛与盾相击的古战场,再现它前世的威风。
烙馍转上一两圈后,贴着鏊子的一面已然受热均匀。此时,铁批儿轻轻一挑,烙馍便在空中利落翻身,稳稳落回鏊面。
不一会儿,烙馍表面便鼓起大大小小的气泡,麦香也随着热气一点点飘散开来。
有经验的人翻馍,一张馍翻两三次面便足够,既让烙馍完整好看、熟透筋道,又不会累酸手腕。
没经验的则不然:要么翻得太早,面皮还未定型,一不小心戳出几个洞;要么翻得太迟,馍面烙出几个焦糊的泡;要么翻得太频繁,手忙脚乱,一刻也不得安生。
翻熟的烙馍,一张张摞在高粱秆扎成的锅簰(也叫箅儿)上,正面都朝一个方向叠放,用来卷菜吃,和别地的春饼类似。
只是有个细节,苏云始终不太分得清——怎样辨别烙馍的正反面。据说,最先贴鏊子、第一翻时朝上的是正面。卷菜时将这面朝外,既好看,也符合老辈传下的习惯。
一张烙馍出炉、下一张开烙前,若是鏊子上留有面醭和碎渣,便会影响下一张馍的品相。这时,翻馍人拿炊帚轻扫几下,鏊面便像被擦去了倦意,再次变得清爽干净。
第一次上手擀馍的苏云,只试了最基础的白烙馍。若是往常田文秀来做,多半还会顺手做几张葱花油馍、拍几块玉米饼子,或是溻上三五个菜馍。这些苏云虽然没动手做过,但在耳濡目染之下,几乎都知道怎么做。
葱花油馍的重点在于调料。
面和好后,擀成烩面片那样宽宽、厚厚的面片,撒盐、十三香、葱花、芝麻,再淋油抹匀。有时为了省事,会提前在碗里把调料拌匀,用的时候直接舀上几勺,抹在面片上。接着,将面片从一头卷至另一头,开口处捏紧防漏,再压扁擀圆,放在带双耳的浅边鏊子上烙熟。
葱花油馍比烙馍厚上不少,又自带咸香,趁热吃最好。田文秀通常不等全部烙完,烙好一个,就拿刀切开,让苏云吃进肚子。
拍饼子,顾名思义,不用擀杖,全靠手拍。
玉米面用温水和好,揪成剂子,在案板上拍成比手掌略大的圆片,放在烧热的鏊子上慢烙。通常一面鏊子能同时放上两三张。
玉米面粗糙,不像白面烙馍那样细腻,烙熟的饼子发干、发脆,卷不了菜,只能用两张饼夹着菜吃。还得格外小心,菜汤一多,玉米饼子很容易沤烂。
溻菜馍则要提前调馅儿。时令蔬菜最好,面条棵、韭菜、苋菜、荆芥、菠菜都行,其他想吃的蔬菜,也可以凭喜好添加。
调馅儿的顺序很重要:蔬菜洗净、切碎、控干,先淋熟油锁住水分,再加盐和十三香调味。切不可先放盐,不然蔬菜渗出一摊水,就溻不成菜馍了。
做菜馍时,用两张和烙馍一样的薄面皮,先把一张铺在锅簰上,均匀铺上菜馅,边缘留一指宽;再盖上另一张,把边捏紧压实。然后一手端锅簰,一手扶菜馍,利落倒扣在鏊子上,用中小火慢烙,适时翻面,菜香便一点点透出来。出锅后叠放在一起,借着余温互相溻软,口感更绵柔。
溻好的菜馍沿着中心切成四牙儿,蘸着蒜汁儿吃最是正宗。蒜汁儿不难做:剥好的蒜瓣放进蒜臼捣碎,再根据个人口味,加水、醋、盐、生抽、香油、辣椒油等,搅匀即可。
少数时候,田文秀会在临近收工时,一边念着“肚子疼,叫汪能。汪能拿个刀,割你鸡屎包”,一边焙一个香香脆脆、掺了鸡屎包(学名鸡内金)粉末的饼,据说小孩儿吃了能消食。
这些明火烙出来的馍,带着独有的粮食香,是后来电饼铛难以复刻出来的味道。在二十年后预制菜铺满餐桌的年代,成了一代人藏在心底的乡愁。
平日里,烧一次锅不容易,田文秀总会物尽其用,趁机做些别的事情。
有时架上茶壶,烧壶热水,装满两个茶瓶(也叫热水瓶),或用来洗头,或用来喝;有时放上饭锅,把当天的晚饭一起煮了;还有时借着灶膛的余温,烤上几个红薯……
王奇元也凑热闹用过灶膛里的火。有一回,他听田文秀说知了能吃,便用铁丝串着知了,趁火正旺伸进去烤。苏云不敢尝,王奇元就说全是肉丝,很好吃,一边说还一边掰给她看。
每次烧完锅,剩下一些没烧透的小炭块、炭渣,田文秀都会用火钳子夹出来,浇灭、晾干,装在筐里或盆里存起来。下次生火时先用这个,一点就着,很好引柴。
这天烙完馍后,苏云也学着田文秀平日里的样子进行收尾。
苏建林看着苏云忙前忙后,忍不住感叹:俺妞真像个“小大人”。
那时谁也没想到,这个从小听话、懂事、让人省心的“小大人”,成人多年后,却总想做个不用压抑内心的孩子。
或许,只有小时候好好当过小孩儿,长大后,才能心甘情愿做好一个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