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那日,郊外桃林。
前夜落了雨,雨打枝头,掀起纷纷扬扬的花瓣,留了一地温柔芳香。十里桃林,在一片低垂的绯云里,藏着清冷枝光和水艳粉白。
巳时的诗会,秦远作为东道主,辰时就到了。提前派人安置蒲团与桌案、座椅,上好的春琼酿搭配笔墨纸砚,诗酒集会,玩的就是文人那点清高的风雅。
谢白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袍,外披天青色大氅。十分平平无奇的衣装,在他身上却总是出类拔萃,骚得与众不同。
“对对,放这……不行,摆的太乱了。”秦远此刻正忙活着布置,在一众小厮间慷慨激昂地指点江山,期间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调侃,“谢白珩,我的谢家才女呢?”
“什么你的谢才女?别乱说话坏了我阿姐的名声。这话要给张定澜听了,你近来最好都别出门。”谢白珩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拿起酒杯又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京都最好的春琼酿,勉之,大手笔啊。”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你阿姐,说好的女装呢?”秦远走上前,抱着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一壶酒见了底,谢白珩拉长声音语重心长道:“我给你扮才女,谢圭瑄就不来了。小才女和桃源诗客,不可兼得。”
秦远眼看他要酒鬼上身,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不干活就算了,酒倒已经喝掉一壶。能不能请您高抬贵口,别到时候喝晕了,诗会还没开始就得把您这尊大佛抬回去。”
谢白珩估摸自己前生大概是醉死的,做鬼时没有感觉,做人了实在对酒没有什么抵抗力,当即脱口而出一句酒鬼金句:“我千杯不醉。”
秦远管不了他,就干脆放任谢某人自生自灭,自己忙活自己的去了。随着日头越涨越高,众宾客也纷至沓来。虽说都是三五成群,谢白珩身边聚集的人却总是最多的。只可惜,陆则之写那传记虽说来往交游,事无巨细,但又没附个画像,谢白珩暗自叹道:脸与名字,对不上啊。
他索性懒得去辨认了,闷头喝酒,总不会真有人怀疑面前的这位谢才子被掉了包。旁人只会觉这名气与家世都颇为显赫的谢家三公子今日心情不佳,便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谢白珩确实心情不佳,要不是为了陆则之,他才懒得来凑这个热闹。不对,秦勉之备的春琼酿还得算一个。一杯又一杯的酒液入口,他喝酒不上脸,旁人看不出端倪,但谢白珩自己十分清楚,这具身体已经有些醉了。
巳时将近,陆则之是一个人来的。
他出身江城小户,靠着科举一步步才走到这繁华京都,京城的世家公子他一个也不认得,这场集会,便是一个契机。
似乎是看到了某个人,陆则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不过稍纵即逝,很快就恢复如常。
来人面相敦厚,看起来对谁都十分热络。看到陆则之后赶忙迎了上来,很高兴地搭上他的肩膀,笑道:“早知晟君你要来,我就同你一道了,为了打听这个诗会,花了我不少银子。”
陆则之不动声色地应下,颇为谦逊地答道:“同为江城出身的举子,理应互相帮衬,没有早些知会袁兄是我的不是。”
袁子文听了他这话后心中一热,感动得五体投地,当即恭敬地作了揖,一拍胸脯道:“能交上晟君这个朋友,真是我袁子文三生的福气!”
说罢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垂眸低了头叹道:“可惜了。晟君你是要入一甲,登科唱名的,我却只能止步于此了。”
陆则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凡事都还说不定呢。”
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大家也都纷纷找空位落了座。陆则之的位置离谢白珩并不算近,他的目光,穿过数道青衫白衣,透过满堂笑语欢声,终于落到了那个人身上。只是那人眉头紧锁,大约是心中不快,周遭温度似乎都要比别处更冷一些。
袁子文为人热络淳朴,话也说的豪爽不扭捏,文人墨客的交游向来摒弃门第之见,在场许多人都与他相谈甚欢。不过他最后依旧是选择在陆则之身旁落了座,看来是真的珍视这段情分。
袁子文看到了谢白珩,往陆则之那凑近了些,低声道:“那日在国公府门口真是多亏了晟君,如若不是晟君告诉我那人不喜攀附,我那贺诗……”
陆则之顺时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意味深长道:“袁兄这是哪里话,不过这件事——不可与他人说。”
袁子文虽然想不明白,但觉得一定是自己愚钝,陆则之自是有他的道理,便也装着“我懂你”的样子,一脸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
不过一会,袁子文又忍不住纳闷道:“这谢才子今日看着就不太好相处,贡院那会明明还是很热情的。”
陆则之的目光从始至终就没移开过,直接又热烈,可等真对视上了又骤然收回,嘴角微微勾起:“或许是……心情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