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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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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远默不作声,谢白珩也彻底丧失了耐心,懒得再与他周旋,回书房拿了纸笔来。

秦远盯着面前的纸墨,面色茫然地问他:“你要写诗?”

“不。”谢白珩将纸笔推到对方跟前,引导着说,“勉之答应帮我办一件事,怕你日后反悔得写下来才作数。”

君子守信,秦远这样的死脑筋更是,白纸黑字写下来,便没有他再反悔的余地。

“可与那秦醉卿有关?”秦远不放心道。

“自然无关。”

“当真?”秦远仍有怀疑。

谢白珩盯着他,弯了眉眼:“当真。”

可惜他谢白珩不是君子。

又经过一番周旋,谢小人终于如愿以偿,揣着诓骗来的纸上承诺,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此时天色已暗,夜风吹人冷,他踩着浓稠的夜色往回走,与一场雨不期而遇。起初是零星雨脚,淅淅沥沥,继而越下越大,雨丝编成冷网,将他从头到脚罩了进去,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恰好路过一家驿馆,门店牌匾上书着状元二字,谢白珩被这夜雨阻了前路,不得已只好转了身打算找驿馆掌柜借一把油纸伞。

雨丝划过,溅在店门前晃动的大红灯笼上,火光透过雨丝,眼前变得有些模糊,隐约看到灯火之下,有一人持伞而立。

那身影突然动了,撑开的油纸伞划开雨幕,不疾不徐地走近,最终停在他的头顶,在冷雨罗织的天地内,给了他一块温暖又干净的隐蔽地。

伞不算大,谢白珩盯着那副近在咫尺的眉眼,与寒夜里执笔立传的人渐渐重叠,他有些恍惚,不自在地扯出一抹笑:“……真凑巧。”

雨水从谢白珩的发间滑落,滴在执伞的手背上,陆则之的眼神晦暗不明,声音很轻:“圭瑄喝酒了。”

话语带出的热气蹭在了他的脖子上,谢白珩喉结微动,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温声笑道:“友人邀酒,多喝了几杯。”

陆则之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目光挂过他有些苍白的面颊,半响才开口:“昨日那道策论,文章我已改好,若圭瑄需要,可等我片刻。”

“不用劳烦陆兄了。”谢白珩依旧笑着,眼神中带上不易察觉的疏离。

陆则之没作声,将伞柄交到他手里,临走前轻声道:“殿试将近,莫要染了风寒。”

“多谢陆兄赠伞解困。”谢白珩略微提高了声音,那人却没有再回应他。

手中的伞柄还带着另外一个人的体温,却很快就散在了风中,和那个人影一样,散在了雨幕中,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谢白珩沿着西街一直走到尽头,忽而意识到,陆则之所住的驿馆,恰恰是离这洮园最近的一个。

这一夜,烈酒之后又淋雨受冷,谢白珩犯了头痛,睡的很不踏实。

半梦半醒间,他看到了许多支离破碎的片段,好似浮光掠影一般在脑海里闪过、重现、又被黑夜吞没,似真似假,如梦似幻。

忽而身至朝堂之上,对面那人穿着朝服,毫不客气地冷嘲热讽,争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氛围之中,他却丝毫不关心那些激烈言语的内容、矛头直指的对象,他的目光起初落在对方的脸上,又不由自主地移向那两瓣泛着桃红的薄唇上,他突然起了好奇,究竟怎样才能够彻底堵住那张嘴,让其不能再出口成章。

有时又是月下共饮,那庭院的布景和洮园别无二致。他们在月光清辉里歌诗对酒、填词唱和,或许是醉意熏熏,那人凑过来,身上的酒气和自己的缠在一起,剪不断、分不开。对方突然摁住了他的手,热气喷洒在他的耳廓,声音低沉得可怕:“圭瑄……醉了。”

他们似乎关系亲密如挚友,又时常针锋相对,似是不死不休的宿敌。

他最后梦见一场大雨,那场雨比今夜雨还要猛烈得多,密集的雨点打在雕花的窗户上,声如瀑水击石,窗户被打得摇摇欲坠,和他的心一样,颤抖着、摇摇欲坠着。

他躬了脊背跪在地上,似乎是跪了很久,膝盖处传来阵痛。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高堂之上的人,那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摇摇欲坠的心也终于掉进了无边际的黑暗中,被撕裂开,散成了飘絮。

剧痛如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谢白珩的喉咙,在模糊一片的视野中,他费力想看清那人的脸,却始终抬不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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