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殿试,待日头东升西落,穿襕衫的举子才终于从集英殿里放了出来,由官吏引着,一齐往宫外走去。
本朝殿试采取不黜名制,那世间人人渴求的金榜题名,与这群人之间,仅仅只差了一个安稳觉。
心高气傲的才子里,年年都不乏胸有成竹,对那一甲的名次怀有幻想的人,但今年的这群人中却没几个人敢抱有希望,毕竟除开那风头正盛的谢三公子,还有一人也不可忽视——正是当今次相兼枢密使邹璜之子邹枢全。
权力地位,正是浑水摸鱼的好筹码。
宫门外,江国公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谢白珩出了宫门就往车轿处走,途中却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他掀起眼皮瞧了一眼,那人的模样实在说不上端正,五官搭配甚至可以说是胡来,外加眉边处长了颗黝黑的大痣,更加显得凶神恶煞。
谢白珩不自觉地皱眉,看对方穿着,应当也是一同入试的举子。
“在下邹枢全,久仰三公子大名。”那人开口说,
邹枢全,邹璜,谢白珩在心中思酌一番,冷笑:太后一党。
若说陆则之改革是为了革除积弊、扭转衰局,傅明岳一派是为了道德宗法、天下安定,那这太后一党便是真正地唯权财是图、不折不扣,谢白珩当然不屑一顾。
虽说是心中不屑,当下却也不便多生事端。
他略微撇开了脸,道:“邹兄谬赞,今后都是同年,何来久仰不久仰的说法。”
“好啊,以后入朝为官,若谢三郎哪日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忘了同年之谊。”邹枢全笑道,“这一甲的名次,不知圭瑄是否有信心?”
谢三公子才高气傲,丝毫没有谦虚收敛的意思,勾起嘴角笑道:“换了谁来,状元都是我的。”
“那是那是……”
谢白珩懒得继续做这些无谓的攀谈浪费光阴,三两句话便推脱告了辞。
马车的轮子转动,灯笼上的谢字在夜幕之下亮得晃眼。
邹枢全对着那远走的身影唾了一口,冷哼道:“天下好事,都得是你谢白珩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被人诟病于身后的谢三公子,此刻正盯着马车窗外的夜色发愣。
马车颠簸,一个熟悉的修长身影就平白晃进了他眼里。
陆则之?他为什么往这走?
从此处走到西街那块,少说得一个时辰。再者,京城宵禁,宫城边没有繁华的酒楼瓦肆驻扎,店铺坊子也大都关门歇业,这条长街上向来灯火幽微。
谢白珩心存疑惑,回西街的路绝对不只这一条,对方何不挑一条更为明亮安全的道路前行。何况近来流民入都,坊间巷里时常传言盗匪作乱,若是出了不测……
陆则之要死了,可就完犊子了,那什么改革、轮回,全都泡汤了。
“停车。”谢白珩喝道。
马车正好在陆则之身旁停下,他的目光透过雕花的车窗与对方的撞上。
谢白珩掀开帷帘,半边身子从车厢里探出来,脸上挂着关爱同年的和善微笑:“若我没记错,陆兄住处与洮园相隔不远,独自走黑路难免危险,此番顺路,不如一道回去。”
陆则之正欲推辞,马车上的人却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话,笑着说:“若陆兄执意推辞,我又放心不下,那便只能我陪陆兄一道走回去了。”
这话不知有没有说动车下人,反正是把车夫吓了一跳,让小主子走夜路,给他十万个胆子也是万万不敢的。
车夫连忙开口劝道:“陆公子就应下吧,咱公子嫌拥挤,从来不曾邀人同乘,陆公子还是第一个呢。”
谢白珩:……
陆则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车上人,笑着应下:“那陆某,恭敬不如从命了。”
车厢内不算宽敞,不邀人同乘也并非没有道理,两人对坐便难免会触到膝盖,隔着厚重的衣料,似乎能就此触碰到对方的体温。
车厢侧壁里嵌着灯石,散着暖黄的荧光。灯下看人,更添三分姿色。谢白珩盯着对方的眉眼看得有些晃神,如竹如兰,冷冽而清雅,当真是愈看愈动人。
谢白珩恍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圭瑄在想什么?”
对方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谢白珩也不遮掩,直言道:“在想我与陆兄是不是从前就认识?”
陆则之似乎有一瞬愣神,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他不动声色地笑道:“我倒是希望能早些认识圭瑄。”
这话倒是提醒了谢白珩,他差点就忘了,面前这人可不是什么初出茅庐、涉世未深的寒门稚子。
他在心中冷嘲:装什么?和谢圭瑄掐了十多年,传记更是一笔一划写得事无巨细,你能不认识他?
陆则之此刻却突然转了个话头,道:“碧涧春,我这还有些剩的,若是圭瑄那的喝完了,可以差人来取。”
谢白珩心下渐起疑惑,既是政敌,再见面竟还能这般好声好气?究竟是表面伪善,还是于心有愧,想要补偿。
念及许多个执笔独坐的漫漫长夜,他更倾向于后者,不过也不敢就此断言。
谢白珩靠近了一些,眼眸中倒映出对方锋利的脸部轮廓,他戏谑道:“差人来取?怎么不亲自送了?”
“若圭瑄不嫌叨扰,定当亲力亲为。”陆则之盯着这张主动靠近的脸,眼底的某些情绪汹涌,却又被笑意掩盖。
马车蓦地停下,谢白珩没坐稳,身体不由自主往前晃去,差点栽倒在对方身上,幸而陆则之扶住了他。
车夫说:“公子,到状元驿馆了!”
“今日有劳谢三公子了。”陆则之松开手,笑着说。
谢白珩脸上浮现窘迫,仍旧强装镇定:“方才还称表字,怎么又生分起来了。”
“称陆兄可比称表字生分多了。”
陆则之掀开帘幕下马,待站定后,身后的车轮才重新开始滚动,卷起碎石沙砾,他又听见车上人叫他。
谢白珩略提高了声音:“晟君入仕,可有什么愿望为一生所求?”
他看见陆则之的嘴皮动了动,具体的话却湮没在了马蹄飞尘中,谢白珩没能听清。
他说,愿筑春山藏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