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白珩不禁回首,看到了高台之上挥舞着手臂的谢白洺,他笑着朝对方招手,收回目光、视线下垂时,与身后那道虔诚的视线不期而遇。
他问:“晟君这么盯着我作什么?”
陆则之笑答:“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注1]”
谢白珩以为他是答非所问,震撼于这漫天桃英的盛景,便没再继续搭话。
从东华门出,一路行至礼部贡院的状元局。待过了状元局,便是皇帝设宴。
宴会设在皇城内的瑶琚苑,崇嘉皇帝身着金线缝制的礼袍,坐高堂上,臣僚于两侧相对而坐,再往下,则是新科进士按照名次,由近至远分坐两侧。
谢状元与陆榜眼正好相对而坐,而谢白珩身侧,本应是探花郎杨韬的座位,却叫那二甲第一名的邹枢全仗着关系调换了位置。
谢白珩瞥了眼身侧那张脸,觉得心中添堵,偏偏对方还不自知,腆着脸凑上来道:“圭瑄或许还不知道,那陆则之的文章据说深得傅相青睐,傅相公还夸他有经世之才。”
谢白珩盯着大堂中央的丝竹舞乐,忙着白嫖宫内美酒,半响才从嘴缝里挤出一声:“嗯。”
嗯?
邹枢全见他没反应,又继续道:“这青睐可非一般青睐,据说傅相甚至还有意成一门亲事,今后大概会一手提携上去。”
谢白珩终于放下酒杯,将视线投在邹枢全身上。
邹枢全心中一喜,以为终于说动了他,想要拉拢党派,谁知对方却冷冷地吐出一句:“陆则之怎样,与我何干?”
谢白珩盯着对方叹了口气,心道:这心狠手辣的陆相公,你我可都惹不起。他秉着一丝怜悯,给邹枢全斟了杯酒,递过去道:“邹兄,良辰美酒,莫要辜负了好时光啊。”
邹枢全吃了瘪,幸而对方给了台阶下,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笑道:“还得是你谢圭瑄潇洒畅快,是我多言了。”
酒过三巡,崇嘉帝喝得起兴却忘了正事,经宦人提醒,才想起来给新科进士们赏赐宫花。这是历来就有的礼俗,举子金榜题名时,得皇帝赐花并将其簪于头上,以彰显皇帝对人才的喜爱与垂青。
有些进士年纪大了,头上簪花还略带羞涩,像谢白珩这样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倒是锦上添花。
众人的幞头都陆陆续续点缀上了颜色,唯独一人桌上干干净净,迟迟没有举动。
谢白珩盯着陆则之,眼中闪过疑虑。
坐在陆则之旁的杨韬以为是他不知晓这些礼俗,小声提醒道:“晟君,这宫花是用来簪戴的。”
陆则之没有回应,只是用手指轻轻捻着被长簪穿透的花茎,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半响,在众人揣度的目光中,他握起长簪,插在了幞头左侧。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良辰吉时,谁也不希望有人搅黄了场子,惹事生非。
唯独谢白珩眼中疑虑未消,他一下又一下地磨砂着手里的酒杯,目光似乎穿透了陆则之,也穿透了当下这个其乐融融的喜宴,到达了记忆深处。
酒意上涌,他的意识有些飘忽,突然觉得,对方不应当就这么顺从地把花簪上了。
记忆里的场景与当下渐渐重叠。
在谢白珩的记忆中,同样的觥筹交错、丝竹雅乐,却因一人不愿簪花而陷入僵局。
那时的陆则之坐得极为板正,周身气质清冷,却又仿佛带着一身坚硬的刺,不分男女、高低贵贱,谁来扎谁。
崇嘉皇帝并未因此大怒而降罪,只是好奇地盯着堂下这个固执的人,问:“陆榜眼为何不簪?可是朕这花不新鲜?”
陆则之不卑不亢地站起来行礼,朗声道:“这簪花礼俗,臣不认同。举子寒窗苦读,才修得清正文心,一朝登第是为了辅佐君王治理天下,需敢于进言、敢于鸣不平、敢于治不公!如今社会风气逐渐奢靡虚浮,中了进士将来是要做朝臣的,如今簪花便是和优伶戏子同道而行,行的是媚上之举,便是助长此风。”
语毕,四下哗然。
这一番话,虽说得略有片面,但言辞激烈,更是把簪了花的进士都说成了媚上,旁人当然不乐意了。
邹枢全趁机拽了拽谢白珩的衣袍一角,低声道:“这人还真是狂妄自大。”
谢白珩偏头扫了他一眼,却什么话都没说。
崇嘉皇帝开喜宴本是庆祝玩乐,却这一番话打个措手不及,仿佛回到了早朝时被群臣指着鼻子骂的时候。
皇帝兴致恹恹,脸色一变,堂下人便如临大敌,都觉得陆则之这榜眼的位置看来是坐不安稳了。
这时,傅明岳适时地站了出来,傅相公在宰执这个位置上稳坐多年,深谙息事宁人的话术。三言两语,便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末尾了还不忘赞叹是我朝多了为敢于直谏的忠良臣子。
崇嘉帝掀起眼皮看了陆则之一眼,心中苦闷,却也没再追究。
傅相的青睐毫不掩饰,让陆则之在喜宴上一鸣惊人,却也树敌众多。
那时的谢白珩不置一词,只是喝酒,盯着对面的人,眼神中带着兴味还有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