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悦耳动听,谢白珩恍然回神,目光一触及到陆则之头上艳丽的芍药花,那该死的头痛又骤然侵袭而来。
今夜的状元郎受了不少敬酒,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酒气,谢白珩意识昏沉,将这劳煞人的头疼归结于贪杯多喝。
这事本不难解决,大不了下回少喝一些就是了。不过当下,已经下肚的酒却没法用少喝一些来开脱。
幸而身旁的邹枢全没再喋喋不休地叨扰他,否则他真怕自己一个没克制住,就掀了桌案走人了。这是皇帝赐宴,此举无异于蔑视皇权,连累自己更连累江国谢家。
谢白珩拖着沉重的头,极其艰难地熬到了喜宴结束。
宴散后,进士们由宫吏领着往宫外走。
此时,夜幕已然笼罩下来,两侧的朱墙上嵌着宫灯,却仍旧不够亮堂,连影子都是浅淡的,好似是将稀释了多遍的水墨晕染在地上。
谢白珩头疼得厉害,眉峰不自觉皱起,周身都带上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那些有意攀谈的人瞧见他的脸色,也都自发退避三舍、敬而远之。
起初,他迷迷糊糊地跟着一拨人往外走。中间经过一道岔路口,人群又分成了两拨,一拨人往西华门去,另一拨人则是前往西辰门。
谢白珩并未留心,只是机械地随着前面的人走,待回过神来时已经身至西辰门,他隐约记起自家的马车应是停在西华门。
他站定了身子,盯着门洞上的牌匾,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他想,沿途返回就是了。
夜色深沉,相似的夹道和红墙让他晕头转向。他强忍着头痛挣扎前行,终于看到一个岔路口,却分不清哪一条是通往西华门的路。
恰逢一个雕着金凤、珠玉点缀的车轿从某个路口驶来,与其擦肩而过,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马车驶出很远,在地上轧出一道长长的车辙,轿内的人穿华服霓裳,如羊脂玉一般的手里握着一串菩提佛珠,那人朱唇轻启,唤道:“双儿。”
“奴婢在,皇后娘娘有何吩咐?”坐于车前的随行侍女听到声响,毕恭毕敬地答道。
“方才那个岔路口的人你可认得?”郦皇后问。
“回娘娘,今日官家在瑶琚苑办喜宴,方才那位公子穿着学士袍,应当是位新科进士。”
“新科进士……”
郦皇后轻轻默念着捕捉到的这个词,敛了眉目,眸中含上一丝难以觉察的失落。
车轿走远,隐没在夜色中,谢白珩站在岔路口,仍没有头绪,他想,或许应该找个宫人问一问。
恰而听见前方拐角处传来人语声,伴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搅起波澜。
走在前头的人似乎年事已高,须发染上少许白,穿的是赤红朝服,身旁还跟着个仆从提着灯笼开道。其后的人穿着和谢白珩同样的进士袍,模样清正,正是喜宴结束后被傅明岳叫住的陆则之。
“文章写得再好不过是纸上谈兵,有政见,还得要落到实处,才能够真正为百姓谋福祉。”傅明岳摸着黑白驳杂的长须,一边走一边缓缓道。
陆则之落半步跟在其身后,恭敬应道:“学生受教。”
走过拐角,傅明岳眯了眯眼,眼眶周围的皱褶更深,他略有迟疑地问道:“前方那人可是拿了状元的谢三公子?”
陆则之抬眼往前看,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继而恭敬地答道:“相公好眼力,正是谢圭瑄。”
脚步声由远而近,谢白珩终于看清了人,只是头脑实在昏沉,他只能隐约判断对方不是宫人,却辨认不出身份。
“冒昧叨扰,请问西华门应往哪个方向走?”他走上前,声音含糊地问道。
此话一出,陆则之便知晓面前的人已经是醉得不省人事了,他对着傅明岳躬身告罪道:“喜宴上,敬状元郎酒的人不计其数,圭瑄酒醉失礼,还请相公宽恕。”
“无妨无妨,我要往西辰门去,去西华门要走这个方向,你带他一同去就是。”傅明岳指了个方向,脸上挂上欣慰之色,“在这相互攀咬的浑水里,还能念着同年之谊,倒是难得。”
灯笼往另一个方向渐行渐远。
目送傅明岳走远后,陆则之才将视线投在眼前人的身上,凝神蹙眉,声音也不自觉冷下来:“这是喝了多少。”
“走吧。”
他领着醉鬼往傅明岳指的方向走出几步,却只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一回头,看见对方杵在原地,一步没动。
陆则之只好又折返回来,盯着他道:“不走?不是要去西华门?”
宫灯映照下,对方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一只手还在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身形微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