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是被雨水洗过,清亮却带着凉意,透过奶茶店玻璃门上的水汽,在温言脚边投下模糊的光斑。
余洛的声音落下后,有那么几秒钟,店里只剩下冰柜压缩机沉闷的嗡鸣,以及窗外断续的、积蓄在屋檐即将坠落的滴水声。
他的语气和往常点单时并无二致,甚至更简洁,但那句“请你喝”后面拖着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温言的心尖上。
她握着抹布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布料吸饱了窗台残留的雨水,凉意渗透指尖。
他记得。
记得她昨晚调试新品时,无意间嘟囔过一句“下次试试加椰果会不会更搭”。
他甚至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后那块写着“新品上市”的小黑板上,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绝世难题。
领口的回形针在晨光下折射出一个小小的、耀眼的光点。
“哦…好,好的。”
温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抓不住的雾气。她转身去拿杯子,动作略显仓促,陶瓷杯沿碰撞出清脆的细响。
冰柜的玻璃门映出他模糊的身影,高挑,挺拔,安静地立在柜台前,像一棵沉默的树。
温言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本书,不再是昨晚那本《植物图鉴》,而是一本厚厚的、砖头一样的《高等数学习题精编》。书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频繁翻阅。
一模考试的压力,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在每个人头顶。
连最闹腾的白知烟,最近跑猫咖的频率都降低了,据说被她妈妈摁在家里刷题。
而他,余洛,这个永远稳居年级第一的人,显然更不会松懈。
所以,他这几天……是真的因为备考才没有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出现在她周围,用那种让她心跳失序的方式,留下各种难以解读的“巧合”和“痕迹”吗?
并不是……闹矛盾?
温言心下稍安,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熟练地取冰,打奶盖,舀椰果,薄荷糖浆的清冽香气弥漫开来。
“你的伤……”她目光落在他重新缠过创可贴的无名指上,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会不会太多管闲事?
余洛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看了看,语气平淡:“没事。实验课上不小心又被玻璃划了一下。”
“哦。”温言低下头,专注于手里的动作。
奶绿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层层叠叠,晕染出柔和的渐变。她想起昨晚那本《植物图鉴》第213页的注释——在随机事件中必然出现的确定性。
他的伤,是随机事件吗?
那所谓的“确定性”,又是什么?
她把做好的薄荷奶绿推过去,杯壁上立刻凝起一层细密的水雾。
余洛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她短暂相触。微凉的体温交换,温言像被静电蜇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手。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吸管插入杯盖的轻响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抛出某个让她措手不及的物理或数学问题。
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冷硬,但睫毛垂下的阴影又莫名柔软。
店里的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冰柜嗡嗡作响,温度显示固执地停留在3.718℃。
母亲在仓库里整理纸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种微妙的、近乎凝滞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
不像冷战,也不像平常那种暗流涌动的试探。
更像是一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沉默。
最终,还是余洛先动了。
他拿出手机扫了码,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我走了。”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抱着那本厚重的习题集转身。
门上的风铃因为他推门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零碎孤单的声响。
温言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街道,走向家的方向,很快消失在拐角。
店门口空留一片寂静的阳光,和那杯他付了钱却一口没动、特意指明要请她的薄荷奶绿。
杯壁的水珠越聚越多,蜿蜒流下,在柜台面上积起一个小小的、透明的水洼。
第二天的第一节课间,教室里的空气混合着试卷油墨味和早餐面包的甜腻气息。
温言正对着一道电磁感应大题蹙眉,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像是缠在一起的线团。
“所以说,你们俩现在到底算什么情况?”白知烟半个身子趴在温言桌上,指尖戳着那道题旁边的空白处,新涂的青色指甲油亮得晃眼。
“连续三天!余洛居然没来问你一道题!没‘偶遇’你一次!连宋辰都说他快变成做题机器了,下课都逮不着人!”
温言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要一模考试了呀。”她轻声说,像是在说服白知烟,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大家都挺忙的。”
“忙?”白知烟夸张地挑眉,音量拔高,“宋辰那家伙再忙也能一天往我家猫咖跑三趟,借口撸猫实际蹭空调顺便烦我!余洛呢?他那种人,真想见你,会在乎这点时间?”
旁边几个女生偷偷竖起了耳朵。
温言脸颊微热,伸手去捂白知烟的嘴:“你小声点!”
白知烟灵活地躲开,凑得更近,压低声音:“昨晚我‘不小心’看到余洛的物理错题本了,你猜怎么着?十道题里八道跟你最近错的是同类型!连错误思路都像复制粘贴!这叫没关注?”
温言的心猛地一跳。
“还有,”白知烟乘胜追击,眼睛亮得惊人,“宋辰说,余洛最近经常对着手表发呆,就是那个表盘裂了的手表。有一次宋辰凑过去看,发现他根本不是在看时间,那裂痕把数字挡得严严实实,看什么看?你说,他是不是在算……”
“算什……”温言下意识接口。
“算跟你‘偶遇’需要卡准的秒数啊!”白知烟一脸“这还不明显吗”的表情。
温言哑然。脑海里瞬间闪过图书馆Q区书架精确到厘米的空隙、外卖单上标注的时间、窗台上摆成等边三角形的奶茶杯、还有冰柜温度计上那个下意识调整的3.718……
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一切又都像是她过度解读的臆想。
“也许……只是巧合。”她垂下眼,用橡皮小心地擦掉那个墨点。
“巧合?”白知烟翻了个白眼,正要继续发表高见,教室后门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宋辰标志性的大嗓门:“老余!你就告诉我嘛,这步积分到底怎么变的?我头发都快揪没了!”
温言和白知烟同时抬头望去。
余洛被宋辰半拖着走进来,眉头微蹙,手里还拿着那本《高等数学习题精编》,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似乎不太适应这种被瞩目的场面,目光习惯性地垂落,恰好扫过温言的桌面。
他的视线在她的草稿纸上停留了一秒。
或许更短。
短到温言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他脚步顿了一下,极其细微的一下。然后,他抬起左手,用那本厚书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宋辰的后脑勺。
“自己看笔记第37页。”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依旧冷静,“例题三的变形。”
“啊?笔记?我笔记记到哪儿了?”宋辰哀嚎着松开他,开始手忙脚乱地翻找自己的书包。
余洛没再理会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温言课桌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风,混合着松木铅笔屑和薄荷的清气。
他没有看她。
一眼都没有。
白知烟用口型对温言说:“看——吧——”
温言却注意到,他左手腕上那道浅疤,似乎比前几天更明显了些,在冷白皮肤上留下一道淡红的痕。还有他无名指上的创可贴,边缘又有些卷翘,露出底下一点新鲜的粉色皮肉。
他坐下,翻开习题集,拿起笔。整个过程流畅而沉默,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将周遭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开来。
温言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那道毫无头绪的题上。
电磁感应……切割磁感线……产生电流……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傅里叶变换?不,不对。
是……
她下意识地,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下了一个公式。是那天余洛在奶茶店捡钢笔时,指出的那个超纲公式的变体。
写完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正要擦掉,旁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指尖夹着一小片裁切得异常工整的便签纸。
便签是淡淡的蓝色,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简洁的推导步骤,正好能衔接上她卡住的地方。字迹凌厉,是余洛的笔迹。
温言猛地抬头。
余洛已经收回了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依旧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书,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只有耳廓,在透过窗户的阳光照射下,透着一点不太自然的薄红。
他是什么时候裁的便签?又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需要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