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捏着那片薄薄的、还带着他指尖微凉温度的便签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前排的宋辰终于找到了笔记,哗啦啦地翻到第37页,然后爆出一句:“卧槽!老余你真神了!还真是!”
余洛没应声,只是翻过一页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白知烟凑过来,看清便签上的内容,倒吸一口凉气,用气声在温言耳边说:“实锤了!他绝对在偷看你!时时刻刻!”
温言把那张便签小心地压在错题本下面,指尖拂过那锋利的字迹。
她好像……又有点搞不懂了。
午后的图书馆,安静得能听见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的声音。
温言坐在老位置,哲学区与数学区交界处的那个靠窗座位。面前摊开着厚厚的习题集和课本。
她需要集中精力。一模近在眼前,这是检验她这段时间拼命努力成果的关键时刻。
可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Q区第三排书架。
那本《哥德尔证明》安静地立在那里,书脊与两旁书籍保持着完美到刻板的2厘米间距。
阳光移动,慢慢爬上书脊,将那冷硬的色调染上一点暖意。
她想起那张写着“有些命题无需证明”的纸条。心脏又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赶紧低下头,强迫自己盯着眼前的洛伦兹力问题。电荷在磁场中运动……方向……左手定则……
她伸出左手,比划了一下。
突然,一个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
温言呼吸一滞。
熟悉的松木铅笔屑的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纸张的味道。
余洛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本厚厚的《电磁学千题解》轻轻放在她桌角,正好压住了她那张画得一塌糊涂的草稿纸。然后,他屈起手指,用中指关节——没有贴创可贴的那一处——敲了敲书的封面。
温言抬头,撞进他深色的瞳孔里。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有些疏淡,但眼神很深,像藏着旋涡的潭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指尖点了点书封面上某个章节的标题,又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她比划着的左手。
然后,他转身走向斜后方的一个空位,坐下,打开自己的书,整个过程安静得像猫。
温言愣了几秒,低下头,翻到他指示的那一章。
里面是关于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运动偏转的专题,例题和习题难度梯度设计得极好,正好针对她最薄弱的环节。
她翻开第一道例题,仔细阅读解析。
看着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刚才他那个眼神的意思——她刚才用左手比划时,拇指的方向下意识指错了。那是她一直容易混淆的地方。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温言捏着书页,指节微微发白。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膨胀,像是感动,又像是某种压力。他好像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用这种近乎隐形的方式出现,精准地投递她需要的东西,然后沉默地退开。
这比直白的关心更让她心慌意乱。
她深吸一口气,甩开杂念,开始专注地解题。
时间在笔尖沙沙的摩擦声中流逝。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阳光缓慢移动,将她和他的影子拉长,偶尔在桌角交界,又很快分开。
她遇到一个卡点,蹙眉思索了很久,无意识地转着笔。
啪嗒。
笔掉在了地上,滚向斜后方。
温言弯腰去捡,抬头时,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余洛的方向。
他似乎做题做得有些疲惫,左手撑着脸颊,右手无意识地在草稿纸边缘涂画着什么。台灯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专注地落在纸面上。
他画得很投入,微微蹙着眉。
温言的心脏猛地一紧。
那个姿势……那个角度……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笔下会画出怎样的线条。就像高中时,她偷拍下的那张侧影。专注,清冷,带着一种不近人烟的疏离感,却又该死的吸引人。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涂画的动作猛地一顿,手指蜷缩起来,盖住了草稿纸的边缘,然后略显仓促地翻过一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温言迅速捡起笔坐好,脸颊烧得厉害。
“他刚才……在画什么?”
“是不想让我看到吗?”
那种莫名的、微妙的距离感又浮现出来。他靠近,又退开;示好,又隐藏。像一场精心计算过的潮汐,让她永远摸不清下一次浪涌的时机和力度。
她强迫自己不再乱想,埋首继续和题目斗争。
终于,攻克完一个难点,她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下意识地又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余洛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似乎已经完成了手头的部分,正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锁得更紧,像是在查什么资料,又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困扰。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忽然,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快速点了几下屏幕,似乎发了条什么信息出去。
紧接着,几乎就在下一秒——
温言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震动声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有几个同学不满地抬起头看过来。
温言吓了一跳,赶紧抓过手机。
是一条新短信。
来自一个没有署名的号码。
内容只有言简意赅、甚至有点没头没脑的两个字:
【加油。】
温言的心脏,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猛地攥紧,然后又高速抛起。
她猛地抬头看向余洛。
他已经收起了手机,重新拿起了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耳根那一片无法抑制的、迅速蔓延开的红色,泄露了某种秘密。
他低着头,碎发垂落,遮住了前额,让人看不清表情。
温言握着发烫的手机,指尖按在那两个冰冷的汉字上,却觉得有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瞬间冲垮了所有故作镇静的堤坝。
加油。
为谁加油?为什么加油?
是在为我加油吗?用这种……匿名的方式?
他到底……在想什么?
图书馆的挂钟,滴答一声,指向下午四点。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却已然带上了黄昏前的温柔色调。
Q区第三排书架的那道缝隙,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那个她曾经偷偷塞进收据的位置。
那个他精准地归还《哥德尔证明》的位置。
温言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又看看斜后方那个试图用冷漠伪装、却连耳根红透都控制不住的男生。
冰柜那个诡异的温度。
3.718℃。
当宇宙常数取这个值时,所有随机事件都会指向同一个坐标。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个坐标,或许从来都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某个点。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只是把那条短信,设置了永久保存。
然后,她拿起笔,重新摊开习题集,在那道刚刚解出的难题旁边,用最小的字体,小心翼翼地写下了一个数字:
3.718
笔尖落下的一刻,她似乎听到斜后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很轻。
轻得像幻觉。
像羽毛落入3.718℃的冰水,无声无息,却漾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