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清水中的薄荷,在温言的课桌上散发了一整天的清冽香气。
每一阵微风拂过,或是不经意间的动作带动气流,那独特的冷香便会悄然钻入鼻腔,提醒着她早晨那个石破天惊的发现。
是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层层叠叠,久久无法平息。
一整天,温言都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更快一些,脸颊也总是微微发烫。
她努力集中精神听课、记笔记,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桌角那抹翠绿,然后嘴角就无法控制地悄悄上扬。
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像守护着掌心一颗初融的雪,既怕它消失,又怕被旁人窥见这份独特的冰凉与熨帖。
余洛的表现则与往常毫无二致。
听课、做题、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给出精准却简洁的答案。
他没有再看温言一眼,也没有对那杯显然与他常用的薄荷糖同源的植物投去任何关注的目光。
仿佛早晨那个几不可察的点头,真的只是她的错觉。
但温言知道不是。
课间,她去接水,回来时看到余洛正站在她的课桌旁,和余洛讨论一道物理竞赛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神情专注。
而他的另一只手,距离那杯薄荷,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温言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她放慢脚步,看着他冷峻的侧影和旁边那抹因为她而存在的鲜绿,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悄悄填满胸腔。
他讨论完题目,转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看那杯薄荷,也没有看她。
但温言注意到,他离开时,指尖似乎极其短暂地蹭过了玻璃杯壁。
动作快得无人察觉,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
却在她心里投下了一颗巨大的、甜蜜的陨石。
放学铃声响起,大家开始收拾书包。
“言言,今天还去猫咖吗?”白知烟一边往书包里塞练习册一边问,“昨天余大学神驾临之后,我感觉店里的格调都提升了,说不定今天还能吸引几个颜值学霸过来。”
温言的脸又有点热,她摇摇头:“今天不了,我想去一趟科技楼那边的废弃器材室看看。”
“器材室?你去那儿干嘛?怪吓人的。”林薇凑过来问。
“我想找找有没有合适的透镜和镜架,”温言解释道,拿出自己画得越来越精细的草图,“买新的有点贵,我想先去淘淘看有没有能用的旧零件。”
“我陪你去吧!”白知烟一拍胸脯,“那地方又旧又黑,你一个人去多不安全。”
“不用了烟烟,你不是还要去店里帮忙吗?”温言不想麻烦她,“我自己去就行,很快的。”
“那怎么行!万一有什么呢?这样,我让……”白知烟眼珠一转,目光精准地瞄向刚刚站起身的余洛,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诶!余洛!你等等!”
余洛停下脚步,看向她们,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种被突然叫住的方式。
“学霸,帮个忙呗?”白知烟笑嘻嘻地凑过去,“温言要去科技楼旧器材室找东西,那地方又偏又暗,她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你顺路陪她一起去一下呗?反正你们回家也往那个方向走嘛。”
温言瞬间窘得想捂住白知烟的嘴,脸颊爆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
余洛的目光转向温言,在她通红的脸颊和急于拒绝的表情上停顿了一秒。
科技楼的旧器材室确实位置偏僻,平时少有人去,堆放的都是淘汰下来的老旧设备,灯光昏暗,环境杂乱。
他沉默了几秒钟。
就在温言以为他肯定会拒绝,或者干脆无视直接离开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
“走吧。”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教室外走去。
温言彻底愣在原地,大脑仿佛宕机。
白知烟得意地冲她挤挤眼,用力推了她一把:“快去啊!记得请人家喝奶茶感谢一下!”
温言几乎是懵懵懂懂地被推出了教室,看着余洛已经走出几步远的背影,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地走在放学后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里。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汇,又很快分开。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余洛走在她前面半步,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清瘦挺拔的背影透着惯有的疏离,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护送任务。
温言跟在他身后,手指紧张地攥着书包带子,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
空气里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哗。
这种沉默的同行,比独自一人更让她心慌意乱。
走到科技楼附近,人迹更显稀少。
古老的树木枝繁叶茂,投下浓重的阴影,让傍晚的天光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旧器材室在科技楼的后侧,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
余洛停下脚步,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股陈旧灰尘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里面堆满了各种蒙尘的仪器设备、桌椅模型,杂乱无章,像一座沉默的钢铁森林。
“要找什么?”余洛侧身,让开入口,目光看向温言。这是他一路以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在空旷昏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回音。
温言的心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单独对话而再次加速。她赶紧从书包里拿出草图,指着上面标注的部分:“想找一些凸透镜、凹透镜,还有固定它们的金属镜架和光具座……”
余洛接过草图,就着门口昏暗的光线快速扫了一眼。
“光学演示装置?”他问。
“嗯……”温言点头,“想做得直观一点。”
余洛没再说什么,将草图递还给她,率先走了进去。
温言赶紧跟上。
器材室内部比想象中更大,也更杂乱。
废弃的课桌、显微镜箱、断裂的球杆、不知用途的金属框架堆得到处都是,几乎难以下脚。
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积满灰尘的小窗,投下微弱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
余洛打开手机电筒,冷白的光束划破昏暗,精准地扫过一堆堆杂物。
“透镜类一般会集中存放,避免磕碰。”他一边说,一边朝着一个靠墙的金属架走去。他似乎对这里并不完全陌生,脚步没有太多迟疑。
温言跟在他身后,努力避开脚下的障碍物。
空间逼仄,她有时不得不侧身才能通过,距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薄荷与纸张的清冷气息。
这让她更加紧张,呼吸都小心翼翼。
“这里。”
余洛在一个相对整齐的木箱前停下,用手电照了照。
箱子上贴着模糊的标签,隐约能看出“光学”字样。
他弯腰,掀开积满灰尘的箱盖。
里面果然整齐地码放着一些用软纸包裹的光学元件。
温言眼睛一亮,凑过去看。
余洛将手电光对准箱子内部,方便她查看。
两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温言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细微热度,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仔细辨认那些元件。
大多是老式的玻璃透镜,有些边缘有磕碰或磨损,但不少镜片本身还是完好的。
“这个,这个好像可以……”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片包裹好的凸透镜,擦掉灰尘,对着微弱的光看了看焦距,“还有这个凹透镜……”
她专注于翻找合适的零件,暂时忘记了紧张,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闪着专注的光亮。
余洛举着手电,安静地在一旁提供照明。
他没有插手她的挑选,只是在她拿起某些明显规格不符或有严重缺损的镜片时,会简短地提醒一句:“焦距太短”或“边缘碎裂,成像会畸变”。
他的声音很低,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有种独特的磁性。
温言一一记下,依言放下不合适的,继续寻找。
很快,她找到了好几片符合要求的透镜。接着,她又开始寻找合适的镜架和光具座。这些东西往往和别的零件混在一起,寻找难度更大。
她试图挪开一个压在上面的沉重金属盒,有些吃力。
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松地将金属盒拎起,放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