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十点半,晚风鼓动残枝拍打二楼的玻璃窗,整个夜幕漆黑一片,外头扑飞的鸟虫似乎只能听声辩位,
一双指节修长的手将被吹得不断拍响的窗户给落了锁。
大概是要变天。
他往风雨欲来的窗外看去,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只能看见黑暗的交融,在枯枝败叶的树后不成样子。
但远处的那城市边际,从他房间里能看到最远的地方,尽管已然根本看不见轮廓,但他知道那是哪里。
雾蛮山。
群山的存在,纵使蒙于视觉暗处,也能轻易将人的感官拉朽摧枯。
手机静静躺在桌面上,他随意滑动了几下手指,余光落在了一串手机号码上。
备注:秋不郁回来了。
自从那天以后,柏林再也没有接到过类似的电话。
有段时间为了不错过任何一个可疑的来电,他甚至在每节课下课都要偷偷去看一眼手机,一看见有什么未接通的电话,便立马躲到天台拨打回去,可每每都是无聊的诈骗电话,或者推销广告。
他当然尝试过许多次去拨打原来的号码,但全都成了空号。
空号。
是不是其实意味着,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是梦吗?
梦里,那个绕山一中高二一班23号的女孩在操场的主席台下,当着他的面忽然换了张脸。
夏厌蝉那个默默不语的妹妹,变成了伶牙俐齿的精灵,她的耳朵有些尖,鼻梁延至脸颊泛着淡淡的雀斑,扎着马尾的头发卷着自然的弧度,发尾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发黄。
像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的精灵。
很漂亮。
柏林的手指顿在桌面上,屏幕上的名字仿佛已经刻进了他的瞳孔里,他失笑一声,酸涩的疼痛如流水蔓延心脏。
他觉得她好漂亮。
可她问别人有没有女朋友,是什么意思呢。
从能够记事开始,柏林便一直觉得自己的大脑有部分是空白的。
这么多年来,他拼命学习、思考,时间是海绵里的水,他挤出来,然后抓紧时间做所有可以用大脑所做的事情,却始终补足不了那场从出生起,便宛若浩劫一般的空白。
靠思考和运动填补不了的地方,那就是记忆了。
可人怎么会从三岁开始就失忆呢,那种失忆又怎么会造成一辈子的空白呢。
直到那天夜里看见真正的秋不郁,那种活了二十年的空白感才能暂时消失,一旦视线从她的身上挪开,那种窒息的苍白的痛苦便犹如白色的失明症,将他送回只能无限思考的世界。
他为什么要说…‘真正的’秋不郁。
她是喜欢季明驭吗?
啊好乱。
“柏林!”
楼下传来闷声的呼喊,是妈回来了。
男生关闭手机,顺手从一沓书道最上面,手指轻轻夹起一张被填写完整的表格,转身开门下楼去。
“妈。”
“诶,你今天补习怎么样,没有走神吧?”
柏林苦笑一声,他那时候都有点心死成灰了,还怎么走神。
“没,今天做题效率还行。”
“手上拿着什么?”
“报名表。”
他递过去。
江羽疑惑地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放下包,伸手接过那张纸:
“‘望山’地理社报名表?”
“嗯。”
“你要转文科啊?想死吗?高三了还进社团?”
“挂个名而已。”
“挂名?”
江羽拿着表从玄关走到沙发,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坐下,对着客厅的灯光继续看里面的内容:
“学习经历…个人荣誉,在校两年十一次年级第一,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全省第四,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二等奖,‘攀登杯’全国中学生学术科技创新大赛物理组一等奖…….”
“….加入原因,对地理感兴趣。”
…….
“我敢问校草大人你这些经历和地理有个毛的关系啊?”
“我妈教地理啊。”
“你妈那是五年前教地理!”
柏林一摊手:
“不一样吗,江老师?”
“干啥非要加个社团呢?”
“学生会的前几天找我聊天,让我在社团招新日之前随便加个社团,给活动打名声。”
“那为什么要加入地理社?”
“那些个机器人社啊,生物研究社,还有还有你们班那个何暮创办的奥赛社,你怎么不去?”
“我….”
柏林的话卡在喉管,像堵住一般一时无法吐出一个字,他咽了咽口水,
“因为你是这个社团的指导老师,我报名表直接交给你,岂不方便?”
“我招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臭理科生做什么?”
“格局小了,江校长。”
柏林伸出手指晃了晃:
“你儿子在学校的影响里还是很大的,就算挂个名,也能让你们门前冷落的地理社团被踏破门槛,知道吗?”
江羽将报名表毫不怜惜地卷成一个棍状,站起来朝柏林的手臂打去,又给了他脑袋一下:
“我看你就是欠的。”
“回你房间去,洗澡睡觉!”
“那,社团…”
女人重新把纸张对折了两次,放进了自己沙发上那个棕黑色的小羊皮包里:
“知道了,给你收着,我明天给地理社的社长。”
“校长还是很体恤民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