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沈息魄缓缓地转过身子,朦朦胧胧地瞧见一道身影,立在他的眼前。
“瞎子,你果然来了。”沈息魄喃喃说道。
适才,他在行将脱离庄周之石梦境的那一刻,曾经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僧人的声音,却未能分辨得出,那究竟是源于梦境,还是现实。
如今,僧人既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白骨宗,那道声音大抵是出自僧人之口,而非梦境之虚。
换言之,僧人并非是他的锚。
……不是就好。
不知为何,沈息魄由衷地感到了一阵如释重负,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
大长老已死,僧人又来到了他的身边,让沈息魄心中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弛了下来。
而甫一有所放松,剧烈的痛楚,便浩浩荡荡地向他袭来,不过瞬息之间,便几乎彻底将他湮没。
因为大长老的本命法宝,他已经破碎了一次。
若非有灵力固身,他早就已经轰然散去,无法聚作人形。
而眼下沈息魄的灵力,已然见了底,用不了多久,他便会又一次变得七零八落,待到那时,他便是真正地死了,无法再用灵力,将自己勉勉强强地“粘”回来。
沈息魄倒是不怕死,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碎裂拉扯之痛,堪比锥心刺骨,让他痛得竟是连面色,都不由得扭曲了几分。
“瞎子,我好痛……”沈息魄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僧人的近前,已然有些站立不住,眼看着便要栽倒下去,“我真的好痛……”
“沈施主,原来你也会有喊痛的时候。”僧人一边淡然回道,一边伸出一只手,揽在沈息魄的腰间,将他扶住。
“瞎子……”沈息魄咬牙切齿地应道,“原来你也会有……说风凉话的时候……”
“沈施主,既是知晓会痛,为何还屡屡让自己,落入岌岌可危之境?”僧人问道。
“因为有趣。”沈息魄不假思索地答道,“瞎子,人活一世,乏味十之八九,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而且痛归痛,至少痛楚,能让我感觉我还活着,而非已经死了。”
“原来如此。”僧人垂首说道,“每一次同沈息魄交心,都让贫僧受益良多。”
“瞎子……”因为过度忍耐,沈息魄的额边,已经浮起了道道青筋,却又因为那些无处不在的蜿蜒裂痕,好似从中,硬生生地斩断了一般,不可谓不骇人至极,“给我一个痛快吧……”
他在求死。
明知僧人是出家人,并不杀生,已然痛不欲生的沈息魄,仍是开口向僧人乞求。
显然,他的脑中,已经乱作了一团,无法再进行什么深思熟虑。
沈息魄不欲落泪,但他委实是太痛了,生理性的泪水,被一滴滴地逼出了眼眶,落在他的面上,滚烫不已。
他已经几乎倾倒在了僧人的身上,从他的眼中望去,他只能隐隐约约地瞧见僧人锋利却又不失柔和的下颌。
僧人身上的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正如僧人自身一般。
恍惚间,僧人微微垂下了头,将略显冰冷的吻,印在了沈息魄的面上,温柔又细致地吻去了沈息魄的泪珠。
见状,芍药还未曾反应过来,将将赶到的甄野和闻子濯,却是满面的震惊之色。
不久之前,甄野堪堪安抚好了山瑶,还未走出大殿,便听闻大长老和沈息魄,在一处空地打起来了,连忙赶了过来。
独自一人待在屋内的闻子濯,倒是第一时间,便听得了此事,也一刻都未耽搁,便朝着此处而来。
然而,他的住处,离此地着实太远,是以,他才会几乎和甄野,同一时刻到达。
而在他们来时,大长老已经死了,僧人也已经现身。
作为白骨宗之中,排得上前五的高手,甄野和闻子濯,自然都见过僧人,也知晓僧人,便是苦乐寺的圣子,皆忘禅师。
可是——
皆忘禅师分明是六根清净的出家人,为何会同沈息魄,如此亲昵?
显然,甄野和闻子濯,都从未听闻,沈息魄是皆忘禅师的知己一事。
而若只是姿态亲昵便罢了,假使他们并未看错,皆忘禅师……好似在吻沈息魄?
哪怕当着众人的面,僧人也毫不避讳。
简直——简直——
简直像是故意做给他们看的一般。
几乎是这个堪称荒唐的念头,甫一浮现在甄野和闻子濯的脑海,他们便感到僧人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了他们,无端地带起了一阵寒意不说,还令站在不远处的二人,俱是情不自禁地一抖,竟是有些不敢再望向被僧人揽住的那道身影。
然而,僧人是天盲一事,已是人尽皆知,僧人又如何会向他们,投来目光呢?
一时间,二人皆是百思不得其解。
“瞎子,幸好你是个瞎的,看不见我现在的模样。”感受到落在面上,如同春风拂面一般的亲吻,沈息魄却忍不住戏谑一笑,“否则,别说是亲我了,你只怕已经因为心生嫌弃,将我甩下,对我避之不及了。”
“沈施主,无论你是何模样,贫僧都断断不会嫌弃了你。”僧人沉声说道。
“是吗?”沈息魄不以为意,只是语带讥诮地说道,“这话,从一个瞎子的口中说出,当真是极为可信呢。”
“沈施主,倘若贫僧——”沉吟了一下,僧人忽地张口说道,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了一道赤芒。
然而,僧人的话音,终究戛然而止。
并非是僧人话到一半,又突然不愿说了,而是沈息魄已然支撑不住,昏死在了他的怀中。
因为险些死在大长老的手中,沈息魄此刻的模样,简直是狼狈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