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风穿过林间,带起一阵窸窣,仿佛有无形的低语在叶片间流转。
凌余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中式大褂的布料并不能完全隔绝这股渗入骨髓的寒意,想着往人群边缘再挪一点,却差点撞上一个坚实的后背。
“小心点。”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凌余一僵,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刚才站立的地方。
记忆中,那片曾经浸染了不详血迹的土壤,此刻干净得诡异,只有潮湿的深色,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舔舐干净了。
“要不你们看看我呢。”
稚嫩的童声毫无预兆地自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空洞感。
几人齐齐回头。
是,灵。
她今天换上一件红色公主裙,正晃悠着双腿坐在斑驳的墙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人偶。
她出现得悄无声息,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他们未曾察觉。
熟悉的操作,“呃。”凌余心里嘀咕,“看来以后得先抬头看看。”他注意到,灵这次给人的感觉格外……安静!不是平和,而是一种压抑的、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副本内容将通过手环告知各位玩家,请自行查看。”灵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起伏。
蓝色的光幕在每个人手腕上亮起,冰冷的字体浮现:
【副本名称:戏子情缘
参与人数:18人
游戏时长:4天
等级判定:B级
副本定位:阵营对抗
最高存活率:50%
任务:①还原真实故事
②当场上只剩下一支队伍时游戏结束
温馨提示:①不可!
②不可!
③不可!
④不可!
⑤不可!
⑥不要!
⑦不要!!!!
⑧不该!!!
⑨请无条件相信神的使者,她们是绝对不会说谎的。】
一连串的“不可”、“不要”、“不该”,像是一声声急促而严厉的警告,又像是一种充满恶意的戏弄,将未知的恐惧放大到极致。
这所谓的温馨提示,带来的只有更深的寒意。
凌余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提示还不如没有!
而且,最关键的是,18人诶!他们这边只有上次副本通关的五个加上格桑,一起六个人。
这意味着,敌对阵营有整整12个人!数量上的绝对劣势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紧接着,红色的字体单独出现在他们六人的手环上:
【介绍:再三请求后,你们将以女方娘家人去参加婚礼,切记行事三思,不可给她招惹麻烦。】
最后,是仅自己可见的身份卡信息:
【身份卡抽取中……】
【这一次,做一个合格的客人就好了】
“合格的客人”?这模糊的提示让他心头不安。这意味着什么?顺从?观察?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助纣为虐’?
等所有玩家都放下手,灵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毫无波澜,“身份卡读取完毕。”
“那么,游戏继续,玩家禁止OOC。”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如同被擦去的粉笔画,开始慢慢变淡、消散。
“不是本体啊!”难怪。
“吱呀——”
就在灵彻底消失的瞬间,旁边那扇紧闭的朱漆剥落的戏园大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打开。
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霉味的气息从门内涌出,紧接着,熟悉的花轿被四个面色惨白动作僵硬的小厮抬了出来。
依旧是那顶鲜红得刺目的轿子,轿帘低垂,密不透风。
没有停留。
没有探手。
没有掀帘。
一切都与上个副本的结束截然不同,但这种‘正常’反而更让人心底发毛。
凌余垂眸,注意到轿夫走过的泥地上,开始渗出点点鲜红的液体,一滴,两滴……连成一条断续的血线,指向树林深处。
“走了。”乔枯第一个跟上,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兴味盎然的弧度,仿佛眼前不是恐怖副本,而是一场有趣的戏剧。
王虹紧随其后。
凌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迈步跟上队伍,沉默地跟着那顶滴血的花轿,步入这片诡异的树林。
往深处去。
白色的雾气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初时稀薄,很快便浓郁得化不开,像是煮沸的牛奶,吞噬了前方的景物,也吞噬了其他人的身影。
“别跟丢了。”江聿风的声音在浓雾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凌余感觉到自己的宽袖被人轻轻抓住,是江聿风。他抿了抿唇,没有挣脱,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那片在雾中若隐若现的红色上。
即便如此,脑海里依旧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不断嘶吼,拨弄着他本就紧绷的神经。
不能跟丢!
绝对不能跟丢!
他的眼睛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死死盯着那抹红色,仿佛那是唯一的生路。然而,雾气越来越浓,视野急剧收缩,眼睁睁地看着那顶红色花轿如同被巨兽吞噬般,彻底淹没在乳白色的浓雾中。
“轿子不见了!”格桑惊惶的声音响起。
“小心!靠拢!”江聿风低喝,抓着凌余袖子的手收紧,试图将人拉近。
但已经来不及了。
浓雾不仅遮蔽视线,似乎连声音也一并吸收,扭曲!
凌余只觉得抓住自己袖子的力道骤然一松,他下意识地反手抓去,却捞了个空。
“墓槿?”凌余停下脚步,胡乱朝周围抓去,触手只有冰凉的饱含水汽的空气,“江聿风?”他提高了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没有脚步声,没有回应。死一样的寂静包裹着他,只有自己越来越响,如同擂鼓的心跳声。
他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这种无力感包裹住他。
突然!
“吉时已到!”
一道极其尖锐,拖长了调子的声音猛地撕裂了寂静,如同铁片刮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不过,这声音仿佛带有某种力量,驱散了凌余面前的一部分浓雾。
“一拜天地!”
远处,一抹极其刺眼的红色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
是柳梦卿吗?
新娘子正对着茫茫白雾,缓缓弯腰下拜,凌余心中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他必须靠近,必须看清!
“二拜高堂!”
新娘起身,就在她直起腰的瞬间,周围的白雾如同退潮般骤然散去,速度快得惊人。
不见了!?
新娘,司仪,宾客……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刚才的景象如同海市蜃楼。
“呀,这小伙子长的是真俊啊!”一个带着浓重口音满是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及时拉回了凌余几乎失序的思绪。
猛地回神。
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一个喧闹的庭院里,张灯结彩,宾客满座。
而他,正被一个穿着富态、笑容满面的大姨热情地拉着,“来,坐姨边上啊!”不容分说,凌余就被一股不小的力道按着肩膀。
坐在了圆桌旁的空位上。
席上觥筹交错,说说笑笑的全是陌生的面孔,穿着民国的服饰,表情生动自然,仿佛他一直就在这里。
但凌余的后背却瞬间被冷汗浸湿。这种毫无征兆的场景切换,比直面怪物更令人毛骨悚然。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觉。
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四周。
他坐的这一桌在最外面,靠近院门,能远远看到正厅里的情形。
“大姨,那儿咋了?”凌余学着周围人的口吻,压低声音问旁边热情的大姨,目光指向正厅。
那里,似乎有新娘子在敬茶。
一直跪着,不曾起身。
旁边的大姨轻啧一声,摇了摇头,凑在凌余耳边低语,“沈老夫人这是给新媳妇儿下马威呢。”
“这不,一直不接新妇敬的茶。”
凌余眯眼望去,距离虽远,但也能清晰捕捉到柳梦卿手中茶盏的托盘正在微微颤抖,指尖也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来,老夫人并不满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