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新郎官儿也不管,那丫头日后怕是没什么好日子喽。”大姨的语气带着点看热闹的唏嘘。
就在这时,“祖母。”沈君山见主位上的老夫人迟迟没有动作,便直接上前,接过了柳梦卿手中滚烫的茶盏,自己跪着贴近沈老夫人,“喝茶。”
老夫人沉默地接过茶,抿了一口,冷着脸什么都没说。
只是沈君山还一直跪在地上看着她。
她这才有些不情愿地转头,示意旁边的老婆子拿出一个盒子,取出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重重放在沈君山手上。
“我乏了。”老夫人冷冷丢下一句,扶着丫鬟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君山见状,连忙起身将后面的柳梦卿扶起来,低声安抚了几句,便让丫鬟把人带走了,他自己则迅速调整好表情,开始招呼满堂宾客。
等等。
凌余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大姨:“姨,怎么是老夫人坐在那儿的啊?”按理说,高堂之位,不应该是男方的父母吗?
“你不知道吗?”大姨讶异地看了凌余一眼,又警惕地瞟了瞟旁边,才凑得更近,八卦道,“早些年沈家主宠妾灭妻,闹得家宅不宁,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招上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唉,也是造孽啊。”
“沈家主的妻妾,一夜之间,全没了!他自己也疯了,好好一个沈家,就剩个老夫人硬撑着喽。”
“那……沈家主呢?”
“好像是没过几年,也没了。”大姨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和恐惧。
话落,沈君山敬酒正好敬到这一桌。凌余跟着其他人一起起身,附和着说了几句吉祥话,趁着他去下一桌的功夫,偷摸着溜出了席位。这宴席处处透着古怪,他得找到其他人才行。
“凌余。”
刚走出没几步,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喔哦!”凌余吓了一跳,应声看去,是江聿风。他刚想说话,旁边突然窜出了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儿,直直撞到了他腿上。
“啊!”为首的小男孩捂着脑袋吃痛地叫了一声,抬头就瞪向凌余,“喂,你没长眼睛吗?”
凌余一愣,下意识地道:“不好意思。”
“哼,我们走。”小男孩气呼呼地瞪了凌余一眼,带着另外两个小女孩跑开了。
江聿风几步走到凌余身边,目光扫过那几个孩子的背影,低声解释:“那个带头的是沈君山的弟弟,后面两个女孩,一个是妹妹,另一个……据说是沈家收养的,算是童养媳。”
他顿了顿,看向凌余,“我们站在这里太显眼了,先去旁边。”
说着,便自然地拉着凌余的手腕,往旁边的游廊走去,他的掌心很暖,在这处处透着阴森的宅院里,莫名带来一丝安定感。
这时,墓槿也带着格桑走了过来。格桑正好奇地摸着游廊上精美的木雕,嘴里发出“哇”的惊叹。
“格桑的心理年龄比较小。”江聿风简单地解释了一句,“趁着他们都在忙,我们最好到处转转,找找线索。”
点头同意。
商量了一下,决定沿着游廊先熟悉环境。
这沈宅占地颇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看得出曾经的显赫。正院是主人家休息的地方,有丫鬟小厮守着,他们只能远远观望,不敢贸然靠近。
在溜达的过程中,时不时能碰到一些同样行为谨慎眼神警惕的生面孔,应该就是其他玩家。
由于是阵营对抗,双方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接触,只是互相戒备地打量几眼。
没什么不对劲的。
只是,在正院靠近东厢房的位置,孤零零地种着一棵梨树。此刻并非花期,枝叶也算不上繁茂,但种在这个位置,总让人觉得突兀。
主要是“梨”音同“离”,寓意分离,在讲究吉利的大户人家,尤其是婚宴期间,显得格外扎眼。
凌余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梨树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信则有,不信则无。”江聿风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声道,“先记下,或许有用。”
凌余点点头,压下心中的异样感。
他们又试着溜达到通往后院的门,却被一个小丫鬟拦下了。“几位留步,”小丫鬟福了福身子,声音细弱,“这后面是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好的,我们这就走。”江聿风从容应答,拉着凌余转身离开。
此时已是正午过后,红日偏西,阳光透过游廊的格栅,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四人站在游廊阴影处商量下一步行动。格桑走累了,便靠着柱子坐下。
凌余正分神思考着梨树和厨房的关联,腿上又被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小心。”江聿风再次扶住他。
凌余稳住身形,视线追随着那几个跑远的小孩背影,眉头渐渐皱起,喃喃道:“他们的衣服换了……”或许是玩闹弄脏了,换身衣服倒也正常。
“怎么了?”江聿风问。
凌余猛地转过身,眼神中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不对!不是衣服!是他们……他们长高了!”他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被那小男孩撞到的是膝盖位置,而这一次,撞击点明显到了大腿!这才过去多久?宴席甚至还没完全散场!
几人闻言,齐齐看向小孩们消失的方向,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江聿风的视线迅速扫过依旧有些喧闹的宴席场地,又看向那几个孩子离开的转角,沉声道:“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对劲……恐怕不只是场景跳跃那么简单。”
难怪副本只给四天时间。照这个速度,他们很可能要在短短四天内,目睹这宅院里的人经历漫长时光,甚至……看完他们的一生?
“人不见了!”墓槿突然低声道。
不止是他们四个察觉到了异常。就在那几个孩子跑进正厅旁的一间厢房后,原本分散在各处的玩家,像是收到了某种无声的信号,开始不约而同地向那间厢房聚集过去。
凌余他们也混在人群中靠近。
厢房外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生面孔。
人群中,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格外引人注目。她身姿挺拔,气质清冷,脸上用一条绣着金丝的白布蒙住了双眼。
不知道是真盲,还是另有玄机。
玩家们互相打量着,眼神中充满了审视、猜忌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阵营对抗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后,隐约传来了压抑的交谈声。
一个带着明显疲惫和恳求的女声率先传来,“沈郎,今日你陪我去见老夫人可好?我独自一人,实在……”
“我有事。”男声打断了她,语气冷淡。
“又是这个借口!”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柳梦卿压抑的怒火,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愤怒,“你明知老夫人会变着法子地为难我,你还要日日去……去那个贱人那里!”
“闭嘴!”沈君山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如今应当想的是如何让祖母改变对你的偏见,而不是来管我的事!”
“你们还要我怎样?”
“她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还不够吗?还不够顺从吗?”柳梦卿的声音颤抖着,试图压住怒火,“这些年,你带回来多少莺莺燕燕,我可有说过半句?我忍了!可……可她是你未来的弟媳啊!”
“沈君山!你还要不要脸面?!”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清晰地穿透门板“快走。”人群里不知谁低声急促地说了一句。
仿佛惊弓之鸟,围在厢房外的玩家立刻作鸟兽散,迅速融入庭院各处,装作欣赏风景或闲谈的模样。
凌余也下意识地跟着移动,“人呢?”他愕然发现就在他们听墙角这短短片刻,庭院里的宴席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之前的宾客走了个干净,只剩下零星几个小丫鬟在收拾残局。
“吱呀——”
那扇刚刚传出争吵的房门被拉开。
看着面容成熟了许多,神色阴郁的沈君山走了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看也没看旁边,径直朝着东厢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那里正是梨树所在的方向。
很快,有几个小丫鬟过来,客气但不容置疑地将他们这些剩余的‘客人’请出正院。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怪异、若有似无的甜香,随着一阵穿堂风飘了过来。
这香味并不难闻,甚至带着点勾人的媚意,但吸入鼻中,凌余却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脑子里仿佛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想要回头去寻找那香气的来源。
“哥哥。”格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的手用力拽了拽凌余的衣角,将他往外拉。
凌余猛地回神,压下那股莫名的吸引力,跟着格桑走出了正院门,“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凌余的声音还带着一丝被迷惑后的沙哑。
众人皆是茫然。
“什么味道?”
“没有啊。”
“我什么都没闻到。”
难道是……凌余看向格桑,刚才闻到那奇怪味道并停下脚步的,似乎只有他和格桑还滞留在正院门口附近。
格桑对上凌余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是……蛊……”
“啊?鼓?”凌余没听清。
江聿风反应极快,脸色微变,“她说的应该是蛊毒,蛊虫的那个‘蛊’。”听到江聿风的翻译,格桑飞快地再次点头,脸上带着罕见的严肃。
蛊?!凌余的心猛地一沉。
“再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一个略带挑衅的声音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个微胖的寸头男生,双臂抱胸,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自己却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
其他玩家也没人动。
大家都不傻,他们是被‘请’出来的,再贸然进去鬼知道会不会违反规则。
一个留着利落黑色狼尾头的女生冷哼一声,没好气地回怼,“那你先进去给我们探探路啊?”
寸头男脸色一僵,恼火道,“你有病吧,于然!”
看来这俩人之前就认识,而且积怨不浅。
“呵,没胆就别在这儿哔哔……”于然反唇相讥,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几乎要吵起来,突然!
“啊!!!”
一声凄厉至极,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尖叫声,如同冰冷的锥子,瞬间扑灭了于然和寸头男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火焰。
所有玩家浑身一僵,瞬间进入戒备状态,警惕地环顾四周。
“怎么了?谁在叫?”
“发生什么了?”
刚才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争吵吸引,都没注意到异常。
江聿风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在场所有人,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凝重,“我们……少了一个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恐惧如同实质的蛛网悄然缠上每个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