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只为此高兴了一顿饭的工夫,之后便开始为两个月后的府试忙碌。
舒瑾要去府城县学里与同乡温书,舒安不放心,索性套上牛车一道送他过去,顺路采买些农具和布料,柳月从床底砖下拿了几块碎银仔仔细細地缝在舒瑾贴身的夹袄内衬里。
“在外头吃食上别省,脑子累就要多吃些肉补补。”她一边飞针走线,一边絮絮叨叨。
舒瑾一走,家里的重心就全落回了那几亩新垦的药田上。
麻烦来得悄无声息,刚冒头的当归幼苗,嫩绿的叶片上忽然爬满了油腻腻的黄蚜虫,像一层发了霉的油,黏糊糊的。舒安试了村里教的各种土法子都不见效,急得整宿绕着田埂走,脚下的土都被他踩实了一层。
舒欣看在眼里,便借口去山里采野菜。她在【百草牧场】里花了一大半积攒的积分,兑换了一张“草本驱虫古方”,上面画着几种山间常见的辣蓼、苦楝子和紫花山蒜。
她按着图样采了满满一篮子,回家后在灶房里用石臼捣碎又兑上水,熬出一锅气味辛辣刺鼻的黑绿色汤汁。
“爹,这是我买种子的时候听说的一个治腻虫方子,咱找几棵苗试试?”
舒安看着那碗颜色古怪的药汁有些不相信,但死马当作活马医,便跟着舒欣到了田边,看她用一把小刷子把药汁一点点涂在几棵病得最重的苗上。
天蒙蒙亮,鸡才刚叫头遍,舒安就一个人悄声出了门,他脚步迈得又快又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地里,径直奔向昨天做了记号的那几棵病苗。
他蹲下身小心地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那蜷曲的叶片,好像是没有昨天那种油腻的感觉,接着把叶片捻开,只见上面附着的黄蚜虫都已经干瘪发黑,像一层被太阳晒脆了的泥壳,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地往下掉,和尘土融在了一起。
舒安愣了一下,还有些不相信似的又伸手去捻另一片叶子。
还是一样!
他一连检查了好几棵,每一棵都是如此!舒安紧绷的嘴角先是微微抽动,接着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甚至还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而畅快的“嘿!”,那声音在清晨寂静的田野里还惊飞了几只鸟。
四月,府试的日子到了。
舒安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应考,干脆提前把地里的活都赶完,带着柳月和舒欣赶着牛车又去了府城。
他们没去打扰舒瑾读书,只在离考场不远的地方找了个干净的客栈住下,柳月借了客栈的厨房,从带来的包裹里拿出早就拾掇干净的老母鸡,这是舒欣想着要去陪考,特地去别人家给舒瑾买的,让母亲用文火慢炖熬成一锅浓汤,亲自送到舒瑾借住的小院。
等待放榜的日子,每一天都显得格外漫长。
早饭后,柳月便提议:“当家的,你不是念叨着城里有好农具吗?去瞧瞧开开眼,我带欣儿去集市上走走,买些东西。”
舒安向来话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只一个字:“走。”
一家人分头出了门,舒安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叮当作响的铁器街,他也不买,纯看,有时候看到有意思的便问个两句:“怎么用?”和“多少钱?”。
而对舒欣来说,即便已经来了一年多,这种扑面而来的鲜活感依然让她着迷,这里没有汽车尾气,只有炸油糕的香气混着糖炒栗子的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娘,你看那个!”舒欣拉了拉柳月的袖子,指着一个捏糖人的小摊,白胡子老头的吹管一鼓一收,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就在竹签上成型了,这可比看视频有意思多了,是真正的“裸眼3D”手工艺。
柳月笑着点了下她的额头:“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先办正事,给你扯布做新袄子。”
嘴上虽这么说,柳月的脚步却故意放慢了些。
两人挤进一家热闹的布庄,柳月立刻进入了状态,挑挑拣拣,摸摸料子,最后选中了一块柔和的桃粉色棉布,在舒欣身上比了又比,“嗯,衬咱们欣儿的肤色。”她满意地说,随即转身,中气十足地开始跟老板讲价。
从布庄出来,柳月心情极好地把省下的几个铜板揣进怀里,路过一个卖零嘴的货郎担,舒欣的目光被那一串串红得发亮,裹着晶莹糖浆的山楂吸引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柳月就瞧见了她的眼神,佯装嗔怪道:“小馋猫,就知道吃。”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过去掏出两个铜板,递给女儿一串冰糖葫芦。
舒欣接过咬了一口,牙齿磕开薄脆的糖壳,酸甜的果肉瞬间溢满了口腔,其实在现代也不是没吃过,不过这种跨时代的同一种食物吃起来有种别样的情感。
不过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她幸福得眯起了眼,将糖葫芦递到柳月嘴边:“娘,你也吃一个,这个不酸。”
柳月笑着咬了一颗,又接着看些别的有意思的玩意儿。
府试的榜文贴出来时,贡院门口挤得里三层外三层,舒安不识字,但他认得“舒瑾”那两个字的模样,他硬生生从人群里挤出一条道,凑到红榜跟前。
他的眼睛从榜尾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上扫,终于,在榜单中间的位置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字形。
随后又从最里面挤出来,看见舒瑾便咧着嘴抱住:“我家瑾儿就是厉害,排名还挺考前呢!”
府试之后便是院试。考场设在更远的省城云州府,光是路上就要十几天,舒瑾本想独自前往,但柳月和舒安坚决不同意,一家人逃荒的难都一起过来了,舒安和柳月最是怕天南地北的没有音讯,便拜托了张大叔帮忙看着田里的活,还给了一两银子作为酬劳。
这回他们提前收拾了行装,租了城里更宽敞结实的骡车,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往省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