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县令接过陈情书,当他的目光落在“一岁再熟”、“亩产可期六百斤”等字眼上时,眉毛不自觉地上调了一下。
看完后放下文书,思考了一下问道:“此稻种耐旱涝否?对地力要求如何?育秧之法与寻常稻谷可有不同?”
一连串的问题都是较为关键的细节。
舒瑾将自家试种时观察到的情况一一禀明:“回大人,此稻颇为耐旱,地力要求不高,家中所用催熟肥法,已一并录于文书之中,育秧之法与寻常稻谷大同小异,只是时节需提前……”
张县令又指着文书问了几个细节,舒瑾都仔细地答了,便道:“此事干系重大,本官不能只凭你一面之词。这样吧,今年天时已晚,待到开春,本官会在县内择数个村落,选取几户可靠的老农,由县衙统一发放种子进行试种,你家有试种的经验,到时本官需要你从旁协助,将你家的经验传授给他们。”
又聊了几句,舒瑾便应着退下了。
——
家里的鼾声渐渐平稳下来,舒欣却毫无睡意,白日里讨论药材和农事的册子被推到桌角,借着昏黄的灯火翻开了一本杂书。
自从哥哥去了县学,舒欣便时常借口去县城买东西,她对哥哥那些之乎者也的经史子集实在提不起兴趣,每次听都昏昏欲睡,又深知书中自有黄金屋,不过骨子里还是那个学了十几年数理化的现代理工女,比起圣人言,她对那些技术工艺的书更感兴趣。
舒欣花了不少钱,在系统的【百货市集】里悄悄兑换了好几本科技常识略领先于这个时代的书,然后混在从书铺买来的旧书里一起带回家,对外只说是运气好淘来的孤本杂记。
她正看的这本叫《物尽其用》,里面讲的是如何利用各种常见的材料制作生活用具,比如如何用竹子制作简易的滤水器,如何用黏土和沙子制作能长时间保温的土窑。旁边还放着一本《农政图说》,里面详细讲解了不同作物的生长习性以及如何改良农具。
想起前几天指点老爹用草木灰和豆饼渣沤肥时,他那半信半疑的模样,舒欣就忍不住用书角蹭了蹭鼻子,心里偷着乐,什么祖传秘方、古籍孤本,都是她的“遮羞布”。
说到底还是得感谢她那个只认钱的系统,这外挂开得虽然小气,但用起来是真的香!
冬闲的日子,对永宁村的大多数人家来说是躲在屋里节省粮食的时候,但对舒家来说却是最忙碌的“备课”期。
舒瑾从县衙回来后的第三天,县衙的农学小吏就亲自登门了。小吏姓钱,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弱书生,说话客客气气,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显然是得了张县令的授意,来向舒瑾请教占城稻种植的细节。
舒瑾将他请进堂屋,舒欣则端上了热茶和自家做的炒豆子。
“舒相公,”钱小吏抿了口茶,开门见山,“县尊大人对稻种之事极为看重,特命下官前来,将试种的每一个环节都问清楚,万不可有丝毫疏漏。”
舒瑾点点头,将自己总结的文书拿了出来,钱小吏却摆了摆手,苦笑道:“相公的文章写得极好,只是下官驽钝,有些地方光看文字实在想不明白。比如这‘催熟肥法’,书上说草木灰、豆饼渣、河泥三者混合,不知其配比如何?何时施用最为妥当?”
舒瑾一时被问住了,这些事都是妹妹舒欣念叨,父亲舒安动手,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舒欣见状,连忙笑着插话:“钱大人,这肥法是我爹琢磨出来的土方子,没什么精细配比,就是各样都抓上一些,拌匀了用。我哥是读书人,哪里懂这些泥里土里的活计。”
随后指着院角那个沤肥的土坑,将当初说服父亲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草木灰暖地,豆饼渣有劲儿,河泥保水,三样混一起地吃了才不容易‘上火’,至于何时用,我家是翻地的时候埋进土里当底肥,等秧苗长到一扎高了,再兑了水追一次。”
她说的都是些一听就懂的大白话,又带着几分道理,这回钱小吏都能听懂,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那育秧呢?”钱小吏又问,“文书上说‘时节需提前’,不知要提前多久?可有什么讲究?”
“这个讲究就多了,”舒欣掰着手指头,开始“背诵”她从系统《农政图说》里看来的内容,“得选朝阳背风的地,用细沙混了土做秧田,种子下地前得用温水泡上一天一夜,见了光才容易出芽……”
她这一说就停不下来,从选种、浸种、催芽,到秧田管理、病虫防治,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比舒瑾那份文书上的寥寥数语不知详尽了多少倍。
钱小吏越听眼睛越亮,手里的笔就没停过,一个上午下来,竟是密密麻麻记了五六页纸,临走时他对舒欣是彻底刮目相看,拱手道:“舒姑娘小小年纪,对农事竟有如此见地,实在令下官汗颜。今日所闻,下官定会一字不落地禀明县尊大人。”
送走了钱小吏,舒瑾看着妹妹,眼神复杂:“欣儿,这些……你都是从哪本杂书上看来的?”
舒欣嘿嘿一笑,从自己房里抱出一摞用狗爬似的字体抄录的册子,正是她“翻译”过来的系统教材。“喏,都在这儿了。哥,你以后可是要考取功名还要当去做官的呢,光会之乎者也怎么行?这些土话你得先看熟了,到时候教给那些老农,人家才听得懂信得过。”
舒瑾接过那几本散发着墨香的册子,看着上面稚嫩却清晰的字迹和插图心里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舒瑾一头扎进了舒欣为他准备的“速成教材”里。白天不仅跟着舒安下地,亲手学习如何分辨土质、如何侍弄农具;晚上还得在灯下苦读舒欣的“笔记”,将那些图文并茂的“土知识”记在心里。
舒家的这个冬天,过得比往年任何时候都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