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除夕。
去年过年,大家伙口袋里刚有几个余钱,还多是想着省着花,今年则不同,家家户户或是在舒家工坊里做事,或是自家也多开垦了几亩荒田有了收成,手头都宽裕了不少,置办年货的底气也足了。
村口那片晒谷场上,都不用几户人家凑钱了,好几家的男丁都自家买了一挂鞭炮,东家放完了西家接上,噼里啪啦的响声从除夕早上就没断过,炸开的红纸屑混着未化的残雪,被孩子们踩得一片泥泞,也不在乎鞋脏,揣着满兜的炒豆子,在烟雾里你追我赶笑得小脸通红。
舒家的院门上舒瑾新写的春联墨迹刚干,墨香混着空气里的硝石味儿,别有一番新年的味道,舒瑾的字体比去年更沉稳了些,少了些锋芒多了些厚重,“仓廪充实家家暖,田禾丰稔岁岁安”,横批是“万象更新”。
厨房里柳月正往灶膛里添着柴火,今年她没让舒安帮忙,而是打发他去堂屋陪儿子说话,锅里炖着一整只肥鸡,是拿秋收的稻谷跟村里养鸡的张婶换的,金黄的鸡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舒欣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厨房门口帮着母亲处理一条半尺长的草鱼,这是村里南边人家过年的习俗,叫做“年年有余”,她学着邻居王婶的样子,小心地在鱼背上划着花刀,准备着一会儿下锅油炸,来到南方快两年了,家里的饭桌上渐渐也多了些本地的菜式。
柳月看着女儿笨拙又认真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她从案板上端过一个大陶盆,里面是用肉糜、荸荠和豆腐捏成的圆子,也是跟村里人学的,寓意着“团团圆圆”。
去年的年夜饭,是北方人雷打不动的饺子,吃得一家人满嘴流油,今年柳月想着入乡随俗,便跟着村里的妇人们学了好几道南边的年菜,不过老家的习惯到底还是舍不下,她依旧和了些白菜猪肉馅包了两小盘饺子,只等着守岁的时候给孩子们当宵夜吃。
年夜饭摆上桌时,天已经全黑了。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整盘炸得金黄酥脆的炸鱼,旁边是一大盆香气四溢的炖鸡,一碗寓意着团圆的肉圆子,还有几碟自家地里产的青菜炒的素菜,桌角放着两盘小巧精致的饺子,像是特意留出来的一点念想。
舒瑾给父亲满上一碗温好的黄酒,自己也倒了一碗。
舒安端起碗看着这一桌子菜,南北各异却又凑得满满当当,他夹起一个圆子放进嘴里,又指了指那盘鱼,对一双儿女说:“尝尝这个,你们王婶说这鱼得留头留尾,吃到明年开春才算好兆头。”
一家人吃得正热闹,舒安喝了一口碗里的热酒,被辛辣的酒气呛得脸膛发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放下酒碗用筷子指了指窗外黑漆漆的田地方向,声音洪亮地宣布着自家的“新年大计”。
“等过了年,咱家去年在河边开出来的那几亩平地得赶紧拾掇出来!我瞅着那地离水近,只要再挖两条渠,引水方便,就能改成上好的水田,咱就用那几亩地,全都种上占城稻!这可是县尊大人都点了头的金贵种子,得用最好的地伺候着!”
他越说越起劲,又在桌上划了个圈代表剩下的旱地:“咱家剩下那些旱地,也不能闲着,我听瑾儿念叨说这占城稻也耐旱,咱们就匀出一半地来也种上,收成多点少点没关系,先试试水。剩下的还跟去年一样,种豆子和高粱,自己吃、喂牲口都离不了。”
他顿了顿,又把筷子转向白马坡的方向:“还有坡上那片地,地力还薄,咱不跟它较劲,等开春了多上几遍肥,把土养一养,金银花和板蓝根的地再扩出来一些,我瞅着那俩玩意儿不挑地,长得又快,咱家工坊可就指着它们了。”
柳月听着丈夫的宏伟蓝图,笑着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嗔怪道:“就你能耐,地又不是自个儿长庄稼的,还不是得靠人伺候,你那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舒安嘿嘿一笑,灌了一大口酒:“怕啥!咱家现在有人手,有牲口,比前两年强多了!工坊那边也不能停,让村里的妇人们歇了正月十五就开工,王掌柜那边还等着要货呢,这日子就得跟那上坡的车轱辘一样,使劲往前赶才有奔头!”
柳月笑着吃了个圆子:“说不过你,不过咱家那头黄牛也累了一年了,开春后光靠它一头,怕是忙不过来。”
舒欣啃着一块带脆骨的排骨,含糊不清地接话:“那就再买一头!买两头!咱们家现在底子厚了,还怕养不起牲口?”
一家人正说着笑,舒瑾却放下了筷子神色郑重地对舒安说:“爹,明年开春,县衙试种之事儿子恐怕不能常在家中帮忙了。”
他解释道:“先生说了再过两年便是乡试之年,课业会加重许多,县衙那边若有事,儿子自当尽力,但大部分时间还需留在县学温书,不敢分心。”
舒安闻言,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儿子碗里,哈哈一笑:“你只管读你的书!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考取功名才是你的正经事!”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炮仗响,更显得屋里头的安宁,桌上的饭菜已经去了一半,舒安和舒瑾父子俩就着那碗底的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开春后的农事,柳月则一边听着,一边慢条斯理地给舒欣碗里挑着鱼刺。
舒欣小口地吃着母亲夹来的鱼肉,眼睛却在桌上溜达。她看着父亲喝得满面红光,正比划着开春要怎么翻地;看着哥哥斯斯文文地端着酒碗,认真听着父亲那些种了一辈子的田地经;又看着母亲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在丈夫和一双儿女身上来回打转。
空气里混着饭菜的香气、淡淡的酒气和新衣裳的布料味儿,这一切都那么寻常,寻常得就像村口那条日日流淌的小河。
不知道为什么,舒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很久了,那些关于以前的世界、关于系统的、关于这个世界未知的种种念头,似乎都被这碗里的鱼肉和身边家人的说话声给挤得远远的了。
她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往母亲身边凑了凑,也懒得去想那些烦心事了。
管他明年会怎样,先过好这个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