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损橱窗透进来惨淡的光柱,空气中的灰尘缓缓飞舞,如同濒死的微生物。
厚重的黑胶唱片散落一地,被踩得粉碎,电影海报上明星的笑脸被.干涸的血迹玷污。空气中混杂着老旧塑料、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寂静得只能听到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祁霜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张还算完好的破旧天鹅绒扶手椅里,小脸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的右前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地外翻着,边缘皮肉泛白,细碎的玻璃从伤口中扎出来,显得格外恐怖。
祁青跪在她面前,用言酌从店里翻出的、不知放了多久的简易绷带小心缠绕着。他的手指因为后怕和极力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消毒水触及伤口时,祁霜疼得猛地一哆嗦,倒吸一口凉气,却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哭出声,只是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忍一忍,霜儿,马上就好。”祁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动作却尽可能放得轻柔。
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般的抽痛。
她才7岁。
她本不该经历这一切的。
末日爆发前两周,祁青接到了父母的电话。
“祁青啊,爸妈这次去北欧环游就得靠你照顾妹妹啦!就两周!霜霜可乖了,就是有点黏人,你是哥哥,多让着她一点……”
母亲的声音透过越洋电话传来,背景音是父亲催促登机的广播。
那时他刚结束一场通宵的论文鏖战,顶着乱糟糟的狼尾,眼圈乌黑,看着眼前这个被硬塞过来的、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小了他整整十六岁的妹妹,心里只有无尽的烦躁和麻烦。
祁霜刚到他大腿高,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穿着蓬松的公主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旧的玩偶兔子,仰着小脸,怯生生又掩不住兴奋地看着他,小声地叫着“哥哥”,试图去拉他满是铆钉的皮质手环。
而他呢?他冷漠地敷衍着,甚至有些刻意躲避。
他觉得这个小不点打乱了他原本自由——或者说颓废——的留学生活。他给她点外卖,把她扔在公寓看动画片,自己则跑去和于阅厮混、喝酒、在地下乐队瞎闹腾,抱怨着生活的无趣和父母的“不负责任”。
他甚至记不清她具体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颜色。
可现在……
指尖传来妹妹肌肤冰凉的触感,祁青猛地回过神。暗红色的血渍渗透了粗糙的纱布,凝固发硬。
他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无边的愧疚和自责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心脏,越收越紧。
他真是个混蛋。
他是世界上最混蛋的哥哥。
如果不是他当年选择了去英国留学,如果他没有在丧病爆发后选择来到美国,如果他们一家人一起在祖国生活……
那么一切是不是会完全不一样?
他们这会儿会不会正坐在电视机前,吃着美味的晚餐,从电视机里审视大洋彼岸荒诞的惨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亲身经历着这一切。
“哥哥?”祁霜细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我鞭挞。
她的眼睛亮亮的,伸着没受伤的左手,指向角落里一个翻倒的货架下面:“那个……是不是你最喜欢的?”
祁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一堆散落的磁带和CD残骸中,躺着一盘幸存下来的磁带。透明的塑料壳已经裂开,但里面的黑色磁带卷尚且完好,标签上写着熟悉的歌名——《Take Me To Church》。
祁青的宿舍里曾经有一盘一模一样的——那是他十八岁生日时,于阅不知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送给他的,笑称这歌和他那又颓又拽的调调绝配。
一瞬间,于阅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但下一秒,笑脸瞬间蒙上了血。
祁青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呼吸骤然困难起来。他几乎是机械地走过去,捡起那盘磁带,走向角落里落了灰的录音机,笨拙地按下开仓键,将那盘承载着过往与痛苦的磁带塞了进去。
“咔哒。”
他按下播放键。
嘶哑的电流声过后,熟悉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在死寂的音像店里低沉地回荡。
Hozier那充满痛苦渴求和灵魂拷问的嗓音,此刻在这末日废墟里响起,带着一种诡异而沉重的宿命感。
“My lover's got humor……”
祁霜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剧烈的疼痛似乎被旋律暂时麻痹了。
她蜷在椅子里,大眼睛望着哥哥紧绷的侧脸,长长的睫毛缓缓垂下,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极度的疲惫和失血带来的虚弱终于让她支撑不住,沉沉睡去。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仿佛仍在忍受着痛苦。
祁青望着安静入睡的妹妹,强撑的外壳终于土崩瓦解。
他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双腿,缓缓地、无声地蹲了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的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低吼,迅速浸湿了破旧的牛仔裤。
但他不能哭出声,那会吵醒妹妹,会引来丧尸。
他只能这样无声地、绝望地哀嚎。
几秒后——又或许是一整个世纪——言酌动了。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祁青身边,然后,模仿着祁青的姿势,也缓缓蹲了下来。
他没有触碰祁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近乎固执地蹲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冰冷的石头,存在于祁青崩溃世界的边缘。
祁青能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冰冷的存在感。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言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琥珀色眼睛。那里面没有人类的情感,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空洞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