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注视却奇异地成了压垮祁青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需要倾诉。
需要一个不会打断他、不会评判他、甚至可能根本听不懂的“听众”。
“于阅死了。”祁青听到自己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声音在音乐的间奏中响起,破碎不堪,“在英国的时候,我们是室友。我当时其实很叛逆的,喝酒、抽烟、烫头……除了纹身和飞.叶.子,所有你能想到的出格的事情,我几乎都做了一遍。我想我那学究老爸和医生老妈大概永远也搞不懂怎么会生出我这么个不伦不类的玩意儿。”
“但是于阅懂我。他懂我为什么沉迷于一幅画、一段旋律、一件衣服的设计——因为他和我一样,我们是同一类人。”
“我们一拍即合,课外的时间要么去逛各种奇怪的展,要么就去酒吧鬼混。你知道吗?我在英国的时候甚至组了个乐队,每周三的晚上都会去酒吧驻场。”回忆愈发清晰,祁青红着眼眶,却笑了,“于阅唱歌可难听了,所以他是贝斯手;但饶不过他喝醉酒后喜欢抢麦,所以每次凌晨过了,酒吧里就充斥着他完全不着调的歌声……”
祁青忽然顿住。
“我们一路走得很小心,根本没引来任何丧尸。其实我们本来没想分开的,但于阅说,他担心万一24楼真的有丧尸,我背着祁霜会拖他的后腿……”
他没有看言酌,更像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他就是个骗子。”
“他明明那么怕死,上次玩密室逃脱他吓得差点尿裤子……”
祁青抹了一把脸,垂下头。
“Every sunday's getting more bleak
“A fresh poison each week
“We were born sick you heard them say it
“……
音乐已经自顾自唱到不知道第几个循环,那关于关于信仰、爱与牺牲的悖论,在此刻已沦为残酷的背景音。
祁青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艰难地说道:“还有霜儿也是因为我才受伤。我算什么哥哥,连唯一的妹妹都保护不好。我什么都做不了……”
祁青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言酌毫无波动的眼睛,仿佛想从这片琥珀色的湖泊里找到一丝回应,却只看到表情扭曲而痛苦的自己:“就在这一切发生前两周,我爸妈把她硬塞给我的时候,我还觉得她是个天大的麻烦。”
“我觉得她打乱了我的生活。我甚至、甚至不愿意带她出去吃饭,嫌她走得慢,嫌她问题多,嫌她总是抱着她那只兔子玩偶、不厌其烦地笑着叫我‘哥哥’……”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可是如果没有她……”祁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疲惫和虚无,“如果没有霜儿,可能丧尸爆发的第一天我就放弃了。”
“我本来就没想过未来,活一天是一天,活不下去就不活了,死了就死了,这狗屁世界有什么好留恋的?”
“我本来……就没什么特别想活下去的理由。”
祁青自嘲地笑了一下,目光转向熟睡的祁霜时,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混合着深沉的爱、刻骨的愧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谁发誓,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必须活下去。”
“我活下去的唯一目的就是保护她。我要让她活下去,活到……活到这一切结束的那一天。”
“我要让她活到能再次看到阳光、看到花开的那一天。”
“我要让她在一个……至少不那么糟糕的世界里长大。”
这个目标如此渺茫,如此艰难。
但却成了支撑祁青在这地狱里挣扎爬行的唯一支柱。
言酌始终沉默地听着,一动不动。
此刻的他失去了作为人的一切记忆与情感,无法理解人类复杂的情感纠葛,无法理解愧疚与爱、愤怒与悲伤、希望与绝望。
但他能感知到祁青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那种名为“责任”的、沉重而坚韧的能量场。
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兴趣,本能地觉得这个人类散发出的“气味”更加特别了。
“I was born sick
“But I love it
“Command me to be well
“……
或许他生来便是残缺的。
言酌听着如此适配自己的歌词,眨了眨眼睛。
可谁又不是呢?
祁青宣泄般的独白渐渐停歇,音像店中只剩下磁带走到尽头后的空白电流噪音。
他看着妹妹胳膊上那刺眼的被血污渗透的绷带,眼神逐渐凝聚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不行,她的伤口会感染的。”他抹了把脸,挣扎着站起身,“得去药店,找抗生素……”
他走到音像店门口,透过破损的橱窗向外望去。
街道死寂,残阳如血,将废墟染上一层不祥的红晕。
“明天。”
他声音沙哑,摇晃着站起身,关掉录音机,走向祁霜的方向,像是在对言酌说,又像是在对自己下达命令:“明天我们必须出去,去找吃的、找药物。”
言酌从一而终地沉默着。
他望着祁青远去的身影,安静地站着。
良久,他打开收音机,拿走了那盘被暂停的磁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