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在潘尼怀斯的身边,一切事物仿佛都脱离了重力。
从古维身上流出的血液如丝带般轻柔地向上飘起,就像一只在水中舒展着自己沉重尾翼的红色金鱼。
浓厚的血腥味涌入鼻腔,直到这时,奇尔顿才发觉自己的身体竟然在颤抖。
原来恐惧到了极点的感觉,是没有任何恐惧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奇尔顿就已经跌坐在了地上。看着仍然在咀嚼血肉的可怖小丑,他居然一丁点反抗的动作都无法做出。
潘尼怀斯窃笑着,故意在奇尔顿面前大口大口吞食着古维的肩膀。渗出的血珠就像无数个红色的气球,缓缓漂浮在潘尼怀斯的身边。
它轻轻松开手,古维的身体升了起来。抓住古维的脚腕,让他不至于飘走。
小丑潘尼怀斯骑在那匹黑色的马上,就像游乐园里那些牵着气球坐旋转木马的孩子一样快乐。
“我闻到你的恐惧了,小弗雷德……赫赫赫…嘻嘻嘻嘻!”它大笑着。
瞳孔不断颤动,奇尔顿拼尽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他盯住这个吃人小丑,狼狈地跪趴在地上,几次尝试着爬起都重新摔倒在原地。
冷汗浸湿了衬衫的后背,奇尔顿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可笑极了。
“跑啊!快跑啊!”潘尼怀斯就像看见心爱玩具的小孩一样,兴奋地在马背上高声叫嚷。
双脚夹在马腹上用力一蹬,黑马打了一个重重的响鼻,带着潘尼怀斯人立而起。
“我要踩碎你~~~就像踩碎一个独腿的玩具锡兵~”小丑扯着缰绳,身上燃起熊熊的烈火。
汹涌的火焰顺着潘尼怀斯的手臂烧在古维的身上,鬼魂那半透明的身体竟然像蜡烛一样在火中慢慢融化。
“如果一层一层地剥开你的血肉,我会不会看见你的身体里,也长着一颗锡制的心?”
黑马向奇尔顿疾驰而去,它的蹄子上钉着闪闪发亮的马蹄铁,在地面的泥土里踏出了深深的月牙痕迹。
如果这是踩踏在活人的身上,人类的五脏六腑都会被黑马直接踏碎。
奇尔顿恨自己都到了这种危急的时候,脑子里居然还在揣摩潘尼怀斯哼唱的那些童谣的意思。
这次它唱的歌词脱胎于安徒生的一个童话故事,《勇敢的锡兵》。
大致讲述了一个独腿的锡兵玩具在历经沉船、鱼吞等重重磨难后,最终与心爱的纸芭蕾舞女玩具在火焰中共同毁灭的悲剧故事。
/那个独腿的锡兵好不容易回到家中,一阵风却把他吹进了燃烧的火炉里,它感觉到自己在慢慢融化。不知道怎么回事,穿着亮片裙子的纸芭蕾舞女玩具突然也掉进了火里。
第二天,当女仆在打扫火炉时,才发现灰烬里有一颗沾满彩色亮片的锡制的心。/
这是奇尔顿模糊的幼年记忆里,那个故事的结局。
这仍然是一首充满童趣的歌谣,但在潘尼怀斯嘴里却成了亡语的预兆。
骏马仍然在飞速疾驰,就在马蹄要踏到奇尔顿身上时,他猛地向侧面一滚,堪堪避过了如铁锤般势大力沉的马蹄。
人在生死间的潜力是巨大的,马蹄踏在奇尔顿的颈侧,溅起的泥土打在身上如利剑般刺痛。
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奇尔顿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顾不上被马蹄踏碎的箱子,他疯狂地往狭窄的小巷跑去。
没有一点援救同伴的想法,他独自逃跑了。
“你现在长大了,小弗雷德,你不再拥有着跳进火炉的勇气了。”潘尼怀斯望着奇尔顿狼狈逃窜的身影,两米左右的庞大身体像吹气球一样越鼓越大,越鼓越大。
它最终长成了一个几十米高的巨人,宽阔的背脊遮住德里镇阴郁的天空,投下了大片大片的阴影。
“还是你其实一直都这么懦弱,一遇到害怕的事情就想着赶紧逃避?”
潘尼怀斯用两根指头捏起黑马,把它放在自己的手心上。伸出戴着像米老鼠一样的白色手套的巨大手掌,它把手挤进狭窄的巷子里,周围的建筑被它不断压碎。
把手拦在奇尔顿的面前,就像平地上升起了一个纯白色的舞台。黑马在舞台中央不安地嘶叫着,却因为恐惧,迟迟不敢跳下高台。
猎猎的狂风吹得奇尔顿脸颊生疼,他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抬起头望着无比巨大的潘尼怀斯,他的心中涌起了无边无际的绝望。
人类在它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就像一粒毫无价值的尘埃。
地面在不断龟裂、塌陷,无数死去的孩子从裂缝里飘出,升起。那些面色灰败的小小尸体,白人、黑人、印第安人。
上百年间失踪的孩子们,其实一直深藏在德里镇的地下。
那些孩子尸体就像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细小的灰尘,静静漂浮、围绕在潘尼怀斯的身边。
这幅景象怪诞、荒谬,已经突破了正常人的认知极限。
裂开的地底缝隙里,有一根巨大无比的基柱支撑着德里镇岌岌可危的下水道系统。
无数堆叠在一起的孩子尸体就像被胡乱搭建起的玩具积木,拥堵地沉没在深水之中。这些孩子脸上仍然保留着他们生前的最后一个表情,恐惧,呆滞,麻木,平静,幸福。
潘尼怀斯绝对不是什么连环杀人犯的鬼魂,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食人怪物,它是人们心中恐惧的具象,它是灾厄的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