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镜头语言是宁静、平和和沉寂,有时候也会代表着无法摆脱的痛苦、绝望的沉沦和永恒的循环。
录像带里的景别设置非常巧妙,它给了许多特写水面的长镜头,固定视角。圆圈构图,有限视野,会带给人一种极其诡异的不舒适感。
威廉从黑圈坠进井里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一种不属于他的情绪,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一般的水井的井深大概在30m以内,约莫十层楼左右的高度,从这个高度坠落到井底只需要一到两秒。
明明只是瞬间的恐惧,但威廉却感觉自己坠落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秒数可以计算的范围。
这口井似乎深不见底,他向井底坠去,唯一可以看见的光亮是头顶一轮白色的太阳。
或许那并不是太阳,威廉想,井底实在太黑了,头顶透出的光被井口划成了一个规整的圆。
就像,太阳。
耳边呼啸着风声,身体在不断下坠,威廉心中的恐惧逐渐消退。闭上眼睛,威廉在脑子里回想起瑟姆拉短暂的一生。
她当真是一直经历着人类最原始、最沉重的恶意。
威廉一直认为,成年人所遭遇的大多数痛苦与不幸,其实都源于自身的选择,选择退缩,选择麻木,选择那个自己不愿意接受也不敢去改变的结果。
一个人的命运并不是被谁赐予的,恰恰相反,命运是自己创造的。
每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都相当清楚这一点。
只有孩子,孩童,她(他)们对人世间的恶意毫无抵抗之力,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个世界施加在她们身上的一切。
瑟姆拉就像是一面失控的镜子,她照出了人性中最纯粹的恶意。从来没有人真正爱过她,她幼小的心里最终也只能显现出痛苦、恐惧和怨恨。
任何对她伸出援手的人,都会被她拉进阴暗潮湿的井底,和她共同重历死前的绝望和痛苦。
“真不愿意做她人生悲剧里的主角,只是我现在似乎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威廉轻笑一声,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整个井里回响。
威廉的异能可以回溯重演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把那些事情像放电影那样在他选定的地方重现。
他甚至可以回退到模拟人物施展自己特殊能力的某个时刻,利用其它人的异能。
威廉管自己的这个能力叫Moody Blues,忧郁蓝调。只是这种能力需要他完整地将回溯主角的经历拍摄一次才能够无限制地反复使用。
如果他直接施展自己的异能,去复现一个他从未见到过的陌生人。那么这个能力会强制让他经历一遍那个陌生人的人生。
电影空缺的主角需要由一个合适的演员来饰演,那些痛苦与悲剧都会一点不漏地在威廉身上重现。背负他人的命运,这就是将要付出的代价。
伸出手掌,威廉摸到了周围凹凸不平的石壁。滑腻的青苔嵌进指缝,带来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异物感。他张开手指,指尖用力卡在石缝里,骤然袭来的压力让威廉的指甲和皮肉分离。
手指在不断颤抖,威廉伏在石壁上,他靠着这种方式延缓了自己下坠的速度。剧痛从指尖传来,威廉嗅到了血的腥味,一些细碎又坚硬的东西不断地刺痛着威廉光秃秃的甲床。
忍住钻心的痛意,他仔细触摸着那些硌人的小东西。边缘光滑但包裹着些微粘附着的粗糙固体,摸了一会儿,威廉发现那其实是他脱落的指甲。
指腹慢慢沁上滑腻的血液,失去了一开始的摩擦力。石缝松动,潮湿的泥土混着青苔一起掉落,威廉如意料之中那样滑了下去。
噗通——
重物坠水的声音响起。
冷。
好冷。
威廉落入水中的第一种感觉是冷,井水格外地阴冷。无边无际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口鼻,淹没一切。
痛意被瞬间麻痹,威廉冷静地把双臂展开,但他无论向哪个方向伸手,都没办法触碰到井壁。狭窄的水井似乎突然变得很大很大,威廉睁开眼睛,只能在黑暗的井水里看见一轮晃动的白色太阳。
那是敞开的井口,可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远。
肺部残存的空气被水压一点一点挤出,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在一口水井里,威廉甚至有一种自己在深海里下沉的错觉。
冰冷、疼痛、窒息,威廉不受控制地在水里挣扎起来。他其实是会游泳的,但这块小小的水域却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脑海里浮现出托尼·斯塔克的样子,威廉释放出了自己的能力。
角色复写!
一个熟悉的人形从井底升起,可这个身穿战甲的青年钢铁侠无论怎么样都无法被拼凑完整。
一种特殊的磁场干扰着威廉的放映,他的能力,失效了。
无法呼吸、无法自救。只要张开嘴,冰冷的水流就会倒灌进肺腔。
火红色的头发在井水中不断飘动着,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颜色鲜艳的海葵。不知过了多久,水面渐渐平息。
威廉最终一动不动地沉在水中,水的浮力让他的四肢逐渐变得舒展,看起来像是一只浮在玻璃缸里的红色金鱼。
现实中的死亡通常并不如世俗的文艺作品里那样宏大,它往往是静默的,像水一样静默。
被瑟姆拉拖进井底的人都是溺死的,就算主动跳进井里,也很难逃脱死亡的宿命。
圆圈,循环,这个恶毒的诅咒会随着录像带的传播,在每一个看见瑟姆拉的活人身上重演。
“噗通!”
水面的平静被瞬间打破,紧随而来的贾斯汀·汉默砸在井底,飞溅的水花打湿了汉默全身。
湿透的西服紧紧贴在身上,汉默晕头转向地扶着周围的墙壁从井底站起来,水深其实才堪堪到他的腰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