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缚是个没心眼的迟钝笨蛋,从上学时就总是听不出别人的潜台词。
他的高中是在老家市里念的。
当时总有某些同学捂着鼻子嘻嘻哈哈,让他回去洗校服,说他身上有味道。
起初,他还以为是因为自己运动神经发达,总爱课间踢球,有汗臭味。
所以即使高中学业再忙,安缚也要每天晚上都亲手搓校服,毕业时校服都褪了色发了白。
后来才知道,其实是那些城里孩子嫌弃他是农村人,身上有乡下特有的味道。
可具体是什么味道?又说不出来。
安缚后知后觉地猜想,大概是穷、脏、土的味道。
总有人觉得他低人一等。
但安缚自己从不觉得。
天龙人有天龙人的人生,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人生。
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再有钱的人也会生病吃药,再穷的人也有喜怒哀乐。
不过有些人在大城市呆久了,慢慢就被奢靡生活浸-淫,自以为身价抬高,天生就比人优越,忘了自己的根扎在哪儿。
他出生自乡下,觉得农村没什么不好。
他对他的老家很骄傲。
……
“妈的,神经病,哪来的土狗?”被怼完一通的男店员从怔愣中回神,呸了一口,“什么‘不是买不起’?你全身家当值八万八吗?”
男店员掏出粉饼,一边骂一边补妆,这时又有客人踏入店里,他眼风瞥去——哇草,大帅哥!
忙热络贴上:“哥哥,挑西服呀?这里都是新款……”
陆方悬隔着墨镜冷冷瞥他一眼,毫不掩饰嫌弃地后退一步,食指搭上鼻尖。
“什么香味。”陆方悬皱着眉,“离我远点。”
他走向柜台,敲了敲收银员的桌面:“把你们老板给我叫来。”
老板赔笑出现。
陆方悬目光扫过他,不带一丝暖意。
他自然地往沙发上一坐,坐姿优雅,双手交叠。
“贵店还真是会培养人才,做生意的好手。”
“听说你们的衣服不按价格卖,按主观评判人的身价卖,是吗?”
“把你们店所有西装都给我包起来,尤其刚刚那个男生试的那件。”
陆方悬的眼珠冷漠地扫向脸色煞白的男店员,遥遥一指:“你,过来。”
-
“好奇怪啊。”
安缚回到公司,还陆方悬金卡,讲述今天逛街遇到的事。
“我也不知道后来为什么那个店员哥就追出来,追了我两条街,非要跟我道歉。明明我也没怪他嘛。”
陆方悬听过“店员哥”三个字后,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淡淡道:“没准他被你一番话说得羞愧,顿悟了。”
安缚点点头:“嗯,应该是这样。”
又挠挠后脑勺,“我也没说什么嘛,我嘴这么笨,没想到还有这效果,嘿嘿,嘿嘿。”
陆方悬询问安缚出门一趟钱都花了多少,买了什么。
安缚给他展示自己精挑细选的一件199元的白衬衫,179元西裤,再搭配个400元西装外套。
全部换上,在陆方悬面前转了几圈,觉得也很好看。
他好像天生长不大似的,即使裹着成熟的西装,身型也如少年人一般青涩抽条。
手长脚长,腰身窄薄,臀线绷出圆润紧致的弧度。
陆方悬瞥过一眼后,面无表情地转回头:“还行。”
安缚嘿嘿地笑了两声:“而且这个料子弹力很好,我怎么活动都不紧。性价比真高!”
陆方悬默默将精致的礼盒塞回桌子下面,藏了起来。
到了今夜晚宴。
屋外,一场春末夏初的雨淅淅沥沥,酿出溟濛的湿意。
屋内,各大明星、艺人齐聚,觥筹交错。
陆方悬无疑是所有人中的亮点,刚一亮相,就吸引了全场大多数人的目光。
内地顶流艺人,最年轻的影帝。
不论哪个头衔,他都值得万众瞩目。
年轻、矜贵、有着把所有普通人都当作空气的能力。
总有人来敬酒,安缚帮陆方悬挡下不少。
名气如此之盛,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来敬酒的应酬客中,其实鲜有人对他服气。
原因有三:
一,娱乐圈以低调谦逊为荣,陆方悬实在太目中无人,招人记恨。
二,他其实是个不会做大表情的面瘫,之所以能水出个影帝头衔,大多数原因要依仗粉丝和观众的溺爱。
三,谁不知道他能在圈里混得风生水起,是靠他那个富豪老爹啊?
只是大多数人选择明哲保身,缄口不言。
除了齐茗。
等晚宴接近尾声,人群零星走动,齐茗便主动举着香槟杯走过来。
“恭喜呀,陆影帝,有粉丝和老爹支持就是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也算熬出头了。下部剧就是咱俩搭戏了,我很期待和你合作。”
“哦对了,令尊身体如何?再努努力,明年的影帝奖一定也是你囊中之物。”
陆方悬看都没看他一眼,冷漠道:“阁下怎么没有粉丝和老爹支持呢,是不想吗?”
“谢谢你对我父亲的关心,不过有这个精力,还是回去关心一下自己的家人吧。”
“你愿意和我合作,我可不愿意。”
安缚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晚宴上遇到齐茗。
酒精把他熏得更加迟钝,眨眨眼,半晌才认出来。
那么,这个齐茗是谁呢?
——是安缚的前东家。
齐茗家底深厚,可谓是京圈少爷勇闯娱乐圈。
身材高挑,长相华丽,走当下最流行的韩式爱豆风格路线,美丽却刻薄的眼睛在看到陆方悬身旁的安缚时,忽然激动万分,连拿着酒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香槟毫无偏差地洒到安缚衣服上。
安缚半个胸口湿透。
陆方悬立刻站了起来,用纸巾擦拭安缚的衣服,死死地瞪齐茗:“给他道歉。”
“啊——对不起,安缚是我的老朋友,我太激动了,没拿稳。”齐茗拖长长尾音,又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安缚,你居然穿西装了,好新奇,不过看起来不太适合你啊,是这西装太廉价了吗?”
“你都跟着陆方悬了,他没给你置办件像样的衣服吗?”
“既然衣服湿了,就别在这里站着了,去楼上酒店换套新的吧?”
安缚肩膀微缩,目光凝滞,下垂的嘴角一点点提了起来。依旧笑模样。
他对陆方悬轻声说:“方悬哥,我先走了。”
安缚快步乘坐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