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石村。

仙柳参天，垂落万千金丝。

石昊躺在树下那光滑的青石板上，将分离的万载岁月细细道来，那光景如同当年。

“弟弟已踏出那条路。”

“六道轮回仙王昔年未竟之大道，于此世……被他接续，并走出了新天！”石昊语气自豪，与有荣焉。

小塔悬在柳枝间，清辉缓缓流转，慢悠悠插话。

“白虎王后裔与其道侣，得了一女，其神魂本源，乃昔日边荒帝关城头，那位执旗血战、最终陨落的少女真仙英灵。如今，藉轮回之力，她归来了。”

“就是没有了前世记忆。”

“秦昊说，入轮回者，人道境界几乎都将失去前世记忆，完全新生。真仙得重踏仙道才会忆起前尘，唯有仙王或神魂极强之辈，才可能在幼年觉醒，而且仙道神魂的道果，有机会留存下来。”小塔晃了晃，似在感叹。

“此也乃天意。”

金色柳条，无风自动，漾开一片柔和的光晕。仙古血战中凋零的故友，竟真有重见之日……这初立的轮回，已然显现神迹。

几日后，柳神缓步于仙乡。

有孩童嬉闹着从旁掠过，其神魂深处，隐约浮着一杆古幡虚影——那是昔年的清微天主。另一侧，一位白衣少年见她行来，驻足合十，瞳孔中有“卍”字符文流转生辉。

“祖祭灵，好久不见。”少年嗓音清澈。

“仙僧王，”柳神颔首，眼底泛起旧忆的温和，“确是……好久不见。”

---------

下界八域。那座承载轮回本源的祭坛，气象愈发古朴恢弘。秦昊盘坐于核心道纹之中，见柳神与兄长联袂而至，只抬眼微颌，并未起身。石昊自顾自挨着弟弟坐下，姿态亲昵。

归墟印之上，两道凝实的魂影飘然而下，对柳神郑重躬身，长揖及地。

“昔日，我二人战殒边荒，战旗裹尸。”六道轮回仙王的开口，“是道友你九进九出，杀入异域，为我等血此深仇。”

“此恩此义，当受此礼。”无终仙王亦肃然道。

柳神望着眼前这两位熟悉的故人，眸中罕见地泛起一丝晶莹水光。三位跨越了仙古与现世的老友，就此相对盘坐，将身后那对几乎要黏在一处、自成一方天地的道侣暂且撇开，谈起大道兴替，万古沧桑，往日峥嵘。

“昔年我所悟轮回，至高处，也不过是一部六道轮回天功。”六道轮回仙王摇头莞尔，“究其根本，是以时空妙法驾驭六种宝术齐出，虽堪称无敌攻伐术，却终究偏离了轮回真意，未触大道本源。”

“哈哈，如今看来，确是走了偏锋，执着于‘用’，而未深究‘本’。”无终仙王亦笑叹。

“昊小子将我等残存的道身，置于仙乡混沌本源处温养。”

“归墟印，他如今已能完全执掌，运转由心，无需我二人残魂再辅佐维系。不日，我等便将重归道身，静待复苏。”

不多时，小黑狗欢快地奔来，熟稔地挨着无终仙王的脚边趴下。

次日，仙域盘王广发仙帖，设下蟠桃盛会，邀九天十地的六位仙王赴宴。

秦昊因需坐镇轮回本源，无法成行。

“这轮回，何时方可不需你亲身坐镇？”石昊蹙眉，语气不无担忧。

“大道初立，根基未固。即便有我在此调控，运转间仍难免偶有疏漏错位。”秦昊望向兄长，眼中含笑，提起前些时日的趣事，“譬如大赤天主，前番入轮回，投了女胎。七岁时，前世记忆渐回，一次沐浴竟将自己吓得尖叫不止，闹出了好大一场笑话。”

“哥哥此番前去。”

“帮我讨两枚蟠桃仙药回来。”

待石昊自仙域归来再见秦昊时，却是垂头丧气。他将两枚仙气莹莹的蟠桃放在弟弟手中，而后一言不发，仰面躺下，将头枕在秦昊腿上，只拿一双幽幽的银灰色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秦昊不解，以目光探询同行的小塔。

小塔传来神念，诉说蟠桃宴上发生的一切。

宴席上，石昊一身仙王常服，不怒自威，气势镇压万方，比之在场仙王们竟毫不逊色。而且他容貌俊逸空灵，眼神清亮，不笑时冷傲若孤星，笑时又灿若骄阳，在一群气息古拙、心如止水的老牌仙王间，显得格外扎眼，生机勃勃。

惹得周围女仙频频侧目偷看不说，也得了盘王青眼，不但赠与两枚蟠桃仙药，还与之越谈越投机，甚至提及自家道侣。

席间，仙域诸仙王也热情异常，言语间多有试探，希冀能将自家后辈或故交神魂送入下界轮回。五行山斟酌情势，应承了几家。

而后，盘王听闻其故交禁区仙王的神魂已入轮回，约莫万载后可得重逢，喜形于色，宴毕后，亲自引领九天十地的仙王游览其浩瀚仙王疆域。

荒跟在盘王身边，忽然吞吞吐吐地表示，想参观一番盘王的寝宫。

盘王愕然，但还是应允。

一旁的五行山微笑不语，人王则是一僵。

参观过后，盘王见这位年轻仙王脸上明显的失望之色，好奇询问缘由。

“盘王前辈，您的道侣们都是真仙境界，那仙域内是否有两位仙王结为道侣的？”

盘王笑着摇头。

“当前仙域仙王也不过两手之数，何来两位仙王成就道侣？仙古时期亦无，闻所未闻。”

“都没有？那仙王道侣双修之时，这床……”

“嗷！”

话未说完，石昊头上已同时挨了人王一记爆栗，与小塔一记清辉震荡。

“混账东西！什么话都敢往外蹦？！”人王吹胡子瞪眼。

“我……我这不是求学之心甚切么！”石昊摸了摸额上迅速平复的鼓包。

盘王瞬间明了，乐得哈哈大笑。他看着人王和混沌塔对荒这个年轻仙王毫不犹豫的“动手教训”，心中感慨万千。

要知道，这在此界非常罕见，随着境界的提升，“小辈”成为“前辈”，师徒也成“道友”。

“求学？”人王想到了什么，更气了，第二记爆栗就要落下，石昊跳着躲过，抬眼恰巧撞上柳神的目光。

只见那位风华绝代、雍容华贵的祖祭灵，此刻绝美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一抹清晰的愕然。

‘这许多年来……’

‘……他们究竟是如何按捺住，没将你这熊孩子，早早打死的？’

---------

千年光阴逝去。

荒归家探望父母与祖父后，便长伴于秦昊身侧，静心巩固那新生的仙王道果。两人常是相对而坐，即便终日无言，只气息交融，道韵共鸣，心中便觉圆满无缺，时光静好。

一日，小塔法身飘然而至，言说欲再见主人一面。

秦昊自紫府深处，引出帝火。此刻的帝火愈发凝实，跃动也愈加灵性。小塔上前，将它轻轻捧在掌心。

石昊忽而开口，问出心底疑惑：“柳神曾与我言，她与你并肩征战仙古，却从未听你提过有何主人。”

混沌塔乃开天辟地时孕育的先天灵宝，生来便具仙王伟力，诸天万界，谁有资格为其主？

“我原先……亦不知晓。”小塔的声音，透出深沉的迷茫与追忆，“帝落时代末年，我自界海之畔醒来，只记得对黑暗生灵蚀骨铭心的仇恨。仙古血战，我斩杀异域不朽无数，乃至不朽之王，可那仇恨……半分未减。”

“我知晓自己忘了极重要的人，或事……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

“直至那年，在火州深处，得见三世铜棺——”小塔语声低沉下去，“那忽如其来的神魂气息，令我瞬间忆起了一些……破碎的片段。”

“我曾有位主人。虽然他说，我非他之法器，乃是他的道友。”

“他是如何陨落的，我依旧记不得。”

“只知有无边伟力，逆乱古今，将他存在的痕迹，从时间长河中……彻底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