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里有……有没有过我……”王初声音沙哑“哪怕只是一瞬。
华清垂眸,一滴泪凝在眼角。“有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王初听得真切,心猛地一颤,几乎要跳出口腔,猛地向前一步:“既然有过,为何不能和我一起?我可以放弃一切,酒铺、丝绸、婚约……我都不要了。”
华清望着他,良久,终于轻轻摇头。“世人皆困于情,却不知放手才是成全。”
她转身欲走,衣袖却被王初死死攥住。
雪愈下愈大,覆盖了来路,却遮不住他眼中灼热的光“若成全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走,那这成全,我不要。”
华清背对着他,肩微微颤动,“可这世间,不是所有相守都叫圆满,我们,真的不可以。”说着,抬手便扯下了她的发巾。
发巾随风翻飞,如断翅的蝶坠入雪浪,头发如墨般倾泻而下。
王初不可置信的看向她的头顶,那两个,小小的,角。
“你……你……你竟不是人族。!”
王初的惊呼被风雪撕碎,华清的发丝在寒风中狂舞,“你早该猜到的,那一夜,我奉命取那屠夫性命,却见你蜷在角落,哭得撕心裂肺,我记得。”
王初踉跄后退,脸色大变,撞上身后的老松。积雪簌簌落下,砸在他肩头,他终于想起,那一夜,深深镂刻在他心头的那两个,小小的,角。
忽然想到王远倾后娶的小媳妇离开前的那场风波。声音“你……你……那我的小后娘……”
华清转过身来,目光平静,眼底藏着几分汹涌的痛,只是冷冷的吐出两个字:“同族。”
风雪灌入王初喉间,像吞下了一把碎刀,失了声。
华清继续说道:“我杀了屠夫,是他罪有应得,他摊子上的肉,酒,皆为我鹿族之血肉,你后娘,也是大祭司安排离开,为的是不让你父陷入更深的漩涡。”
王初浑身颤抖,记忆如潮水涌来——那夜屠夫摊前的腥风、父亲暴起的青筋、小后娘离去时回眸的不舍。
原来,他一直都蒙在鼓中,成了被众人摆弄的棋子。
华清见他失神,缓步走近,:“到底为止吧,莫造杀孽了。”
话音一落,华清便转身踏雪而去,只留下王初呆呆的站在原地。
他不会知道,华清的今日的出现,是为了,杀了他。
可华清一直珍藏着的那半朵海棠,终究,不忍心。
他对她的好,她不是没有心,瞧着他对她的殷殷期盼,日日夜夜终复始,一颗冷硬的石头,早就不知何时将她的心悄然捂热。
那晚的烛火,她曾凝视着跳跃的光晕,也凝视着手中滚热的药汤。
她也动了情。
可她亦无法回头。
可这一坦白,激起了王初心中一直隐藏着的毒蛇。
那毒蛇吐着信子,嘶嘶作响,缠绕上他的心脏,让他疯狂。
他疯了。
疯了一般不停地寻找,捕杀,鹿甚至是鹿人的踪影。
而华清,却因为一时心软,并没有对王初动手。
被大祭司罚了禁闭——试炼之地,地狱试炼。
第二年春分,王初与那县台千金成婚,鼓乐喧天,红绸满巷。
而后不顾一切地捕杀鹿族,双手沾满了鲜血。
王远倾看着儿子一步步走向深渊,心如刀绞,却无力回天。
他多次劝阻,王初依然我行我素,愤而将其从族谱除名,逐出家门。
王初再也酿不出那传说中的鹿血酒,酒色由红转褐,最终归于浑浊。他跪在坛前,颤抖着舔舐残液,像一头迷失本性的困兽。风自门缝呜咽而入。
说到了这,王远倾声音沙哑下来,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王初,久久不语。
墨言已经气的七窍生烟,恨不能将他当场斩杀,怒吼道:“你这孽障,害得鹿族在鹿滨镇几近绝迹!”
王初却只是低笑,笑声嘶哑,“绝迹?那又如何……”
“这二十年来,我知你一直认为,王瑶并不是你的孩子。”王远倾忽然颤声说道。
王初豁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如裂帛:“那孩子……是吗……”
王远倾闭目,一滴浊泪滑落。
“是。”
“华清走的那一夜,动用了禁忌术,取了你的生命印记,有的——”
那一夜的风雪,埋葬了真相,也埋葬了回头的路。
王初豁然抬头眼中赤红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渊般的怔忡。他喉咙滚动,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冷气。:“什……么。不……不可能……人族与兽人族怎么可能……”
他终于记起,那一夜,他曾有过短暂的,空白。
但他只当是,是醉酒后的昏沉。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脚下细叶发出细碎的哀鸣。
二十年来所有被刻意遗忘的细节突然在脑海中炸开——那夜华清指尖滚烫的温度,那碗药中她微颤的指尖,还有她最后望向他时,眼中淹没的水光。
“你这般践踏生命,竟还敢妄称爱她?她以命换你活路,你却用这双手将她的族人逼入绝境!”
“她将孩子捧到你的面前,你是怎么做的?!”
“你当着她的面,说了什么?!
“可你竟不信她!你还!割了女儿的角,给吃了!”
王远倾连声质问,真相出现的突兀如雷霆劈开冻土,击穿他的魂魄。
王初浑身一震,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如潮水般汹涌呼啸而出。他记得,华清抱着那孩子出现在他面前时,求他,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