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君城。
月光皎洁清透,明灯灼灼辉映,百姓们只听到了几声轰鸣震响,而后便是梨花飘飘扬扬落下,掩住了鲜血的味道,也掩住了欲歇楼的摇摇欲坠。
人们去接那花瓣,落到掌心觉出凉意,才发现自己接住的是冰凌。
时正暮春,百里侯遇刺身亡,而后戾妖现身,搅起一番动荡风云,陷君城里落了一场大雪。
事故发生数日,城中仍是一片混乱,无人去管往日里笙歌不休的欲歇楼,那曾经充作主座的弯折长弓都落了一层灰尘。
直到各方人马闻讯赶来,看过了欲歇楼中残存的战斗痕迹,才有一人将灰尘掸去。
这人在所有人不曾注意时,默不作声地踏入了欲歇楼下除百里侯外几乎无人知晓的地宫,深入地底,找到了被困在其中的一道寒冰幽影,取出一物,把幽影收入其中。
“我来接你了,哥哥。”
三个月后,东及州。
孟溪盯着池子里的鲤鱼出神,他看着那鱼一摆尾,变成了身姿修长的少年,自在游耍一阵,忽地抬起身来,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带着阴郁的水汽,眉眼间妖气横生,幽幽望过来,目光里含着刀剑与蜜糖,降服人心,诱.惑人心,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跪在他面前仰慕他的容颜。
美得放肆又残忍。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也不知是想抓住什么,许久之后方才懊恼地晃了晃脑袋。
常听人说七大妖将之一的玉横波是为魅.妖,擅于惑.人,只要被他盯上,再顽固的心也会陷入情.潮.欲.海不能自拔……孟溪觉得自己便是被类似的妖物给诱.惑了,明明已经过去数月,却还是念念不忘,明知对方不是善茬,却总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这鱼不是太肥,过些阵子才是它的好时候,无论清蒸还是红烧都别有风味。”一个声音说。
孟溪一看,忙行礼:“燕公子。”
随行的燕氏隐卫停在了几步外,燕笙拿过旁边的瓷罐,撒了把鱼食到水里:“有什么不开心吗?”
孟溪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怎么好说给旁人听?
燕笙还是那般温和亲切,仿佛对谁都坦诚:“欲歇楼之后,我没有再睡过一个好觉。”
“是……因为戾妖吗?”
“嗯,”燕笙说,“他甚至不必使出全力,我们便一败涂地,更有意思的是,当日欲歇楼中没有一条性命的逝去与他有关。”
孟溪回想当时情形,惊恐震撼的感觉犹在心里。
“他不屑于杀死我们,只是弄坏了皎月轮以示嘲弄。”
四年前燕侯带领各方人马围剿戾妖时皎月轮便毁了一次,好不容易修复,如今在他手里又毁了一次。
孟溪有些理解他的复杂感受,猜想道:“沐姐姐说戾妖并非穷凶极恶,会不会这是他不杀人的原因?”
“那只是楚姑娘以为,戾妖当日没杀人,不代表他曾经不杀人,也不代表他未来不祸世。”燕笙看着池中清澈的水,轻声低语,“况且我们论的也并非善恶正邪。”
孟溪愣了愣:“那是什么?”
燕笙却没再解答,只是问:“孟先生还未到吗?”
孟溪:“日前叔父来信,说是闲云州有一只恶妖作乱,当地驭邪司无法应对,他便赶了过去,等处理完妖物今日便可以到东及州。”
燕笙:“我听说了,是一只蜘蛛,高阶妖物。”
孟溪忍不住道:“对于叔父来说不成问题。”
“这是自然,”燕笙笑道,“谁都不会轻看孟惊尘和卧雪剑。”
相比于百里侯的临近小重檀境,孟惊尘则是已经迈入小重檀境了,普天之下,没有多少人会是他的对手,毕竟他还执掌着“一剑九州寒”的卧雪剑。
孟溪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门,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燕公子,那天那个计……他是什么人?”
“嗯?”
“我就是觉得……他很奇怪,”孟溪道,“公子以前认识吗?”
“应该吧。”燕笙移开视线,北方有一群灵鹿轻快地跃了过来。
“天垂山的人到了。”
“东及州是除皇都之外最热闹的地方,”璧临风轻摇折扇,仿若游景一般惬意地沿着石阶往山上走,“若不是要赴聚仙宴,我倒真想看一看那些与元帝陛下有关的古迹。”
这里是天承元帝诞生并崛起的地方,对于天承人来说有着不凡的意义。
楚沐平无心赏景:“那日沐风刀下,你有没有觉得那少年手臂上的鳞甲奇怪?”
璧临风想了一下:“极为坚硬和锋利,可以刺破百里侯的护身,可以抵挡沐风刀刃……沐风双刀就算没有合璧,也非凡物可以阻挡。”
楚沐平:“我怀疑那是蛟鳞。”
“蛟龙?”璧临风疑惑,“不应该啊?那鳞甲的确不同凡响,但是作为古时妖将,蛟龙有翻云覆雨之大能,他自四年前消失之后驭邪司便再也没有探查到他的下落,他因何突然现身刺杀百里侯?若要杀百里侯,又何必如此行事?”
蛟龙乃妖王麾下第一大将,以他巅峰时的战力,对付百里侯根本不费吹灰之力,那少年实力虽然出乎意料,却不像是蛟龙。
“不一定是蛟龙本身,或许是蛟龙后裔,或许……”楚沐平道,“是跟蛟龙有关的人。”
“总之又是一个大麻烦,”璧临风说,“吞食.人丹,闻所未闻,当真阴邪至极,目前各地驭邪司还不曾上报其踪迹,不过,我有一种直觉,他不会就这么消失,说不定以他为线索还可以追捕到蛟龙。”
楚沐平点头。
山间灵气丰沛,林木花草皆呈现自然灵秀之态,身处于其中,人也会变得通体舒畅,若能常居山中修行,必可使修为大有进益,然而他们皆没有这样不闻外事、一心修行的空闲。
“临风,我们的刀为何无法合璧?”
无法合璧,便不是完整的沐风,发挥不出属于神器的全部力量,在如今众神器渐渐衰弱的情况下,他们的刀越来越像普通的武器,早晚有一天会不能够承载“正天地之气,护九州清平”的重任。
璧临风一顿,回首看向她:“沐风是重器,需有至少两个人才能担得住它的力量,这两个人……必须拥有绝对的默契。”
所以每代执掌沐风的楚家人和璧家人都是兄弟、姐妹、挚友或者夫妻。
他们信任彼此,依赖彼此,与彼此亲密无间、默契无隙。
那楚沐平和璧临风呢?他们不够亲密吗?还是不够信任与依赖?
这些问题他们两个都没有答案。
上空流云舒卷,随着隐约琴鸣,云海中一排飞鹤缓缓降落。
“虚行宫来人了。”
天承皇朝由虚行上仙辅佐天承元帝开创,元帝离世前为皇朝设了驭邪司,上仙的小弟子则在人间建了虚行宫,而当年追随元帝的众英杰皆有与妖拼杀的本领,如今的两城三门七世家基本都是他们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