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纷,天地之间白茫茫静寂一片,唯有一草庐间透出暖意,唯有飒然的舞剑之声突破寒意呈现出了几分鲜活。
陌生的气息!
剑势一转,剑锋指向了正掀帘而入的身影。
孟间的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来人相貌清俊,墨发如瀑,披一袭雪色大氅,几乎与背景里的风雪融为一体,正是君上身边颇受信重的霜雪侯。
一个妖族。
据说他已经是七妖之中最像人的妖,身上还是有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鬼魅气息。
霜雪侯抬手点了点卧雪剑身,道:“这把剑很漂亮,不是吗?”
虚行上仙铸造卧雪剑,从霜雪侯的冰雪之术中得到了不少的灵感,而剑的外形则是他们的君上燕玦亲手所画。
在冰雪术最强的妖族面前用卧雪剑,难免短了几分气势,孟间冷着脸收了剑,勉强打招呼:“侯爷。”
霜雪侯道:“你可以叫我霜威。”
孟间疑惑地看着他。
霜雪侯走到火炉旁,看着炉子上正烤着的红薯:“哦,这是我弟弟今天刚给我取的名字,还没有人叫过,不知是否动听,你唤来,我听听。”
孟间拒绝:“不合适。”
霜雪侯:“不合适我吗?那就不跟旁人介绍了。”
孟间:“我是说你我之间直呼其名不合适,今日之前,我不曾与你说过话。”
霜雪侯向火炉伸手,一本正经地问:“那你为何不愿同我说话?”
孟间指着他:“放下那块红薯!”
霜雪侯:“你讨厌妖族。”
孟间:“我不仅讨厌妖族,还讨厌冰雪,十年前蕖阳境内,人皆为妖奴,风雪大作之时群妖为了取暖以人身为柴,我的家人正在其中。”
“抱歉。”霜雪侯道,“那你为何接受卧雪剑?”
孟间:“为了杀妖,镜师大人为神剑挑选执剑人,只有我最合适。”
这也是他能够从一个无名小卒后来居上成为君上部下众将之一的原因。
霜雪侯点了点头,语带欣赏:“听说了,你是人族中燕君之下剑法第一人。”
孟间闻言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对他妖族的身份介意,放不下脸:“我不明白,君上有天下第一山河帝剑,镜师大人铸神器为何还要再造一把剑,我们阵营中……既已有侯爷在,又为何要造冰雪剑?”
他虽疑惑,从前却不好问出口。
霜雪侯想了想:“以我对镜珏的了解,他随性自然,然行事粗糙,虽偶尔看起来玄妙神秘,却未必事事都有那么多的深意,风花雪月四神器都是他跟燕君看到什么就随手用上了,造卧雪剑那天我去找他们聊天,他俩刚赏过雪景,镜珏想造一把跟浩渺之雪有关的兵器,燕君随手画了一把带有雪花图纹的剑,我随口说可以把冰雪之力加入剑中,就成了,还有沐风那两把刀,大致也是如此,不同的一点是,楚兄和璧兄两个人友情深厚,但又时不时爱吵架,镜珏为了调侃他们,就给了他们一人一把必须要默契合在一起才可以发挥出最大威力的刀。”
孟间:“……”
镜师大人?上仙?你原来是这样的吗?
“据我揣摩,”霜雪侯八卦道,“燕君大概是心里有些怨念,他注定要执掌山河帝剑,然那把剑又重又丑又不潇洒,他便帮镜珏设计了剑型优雅漂亮的卧雪剑过过瘾,可他已经有了山河,只能把卧雪给你。”
孟间:“……”
君上,你也是这样的吗?
“你不要胡说八道。”
霜雪侯笑了笑,又正经起来:“山河剑太重了,后世恐怕无人可以再用,有风花雪月在你们手中,才可以更好地护佑人间。”
这个说法还算有道理,但又莫名有一些古怪之处,孟间一时想不通,不过态度倒是缓和了一些,然后发现几句话的功夫这大妖已经把他要当作晚饭的红薯吃完了:“侯爷此来,所为何事?”
竟然现在才想起来问。
霜雪侯在草庐里转了一圈:“燕君予你们皆有封赏,你为何吃住如此简陋?”
孟间:“大战刚平,皇朝新立,百废待兴,有什么资源都不够给百姓分的,我有个草庐住已经很不错了,君上给我们封赏,定然也是希望我们去帮助更多人和……妖族平民。”
霜雪侯颇为赞赏地看着他:“我来是因为燕君的请求。”
孟间眼睛一亮:“君上有何事吩咐给我?”
霜雪侯不见外地在炉子边坐下来,也不怕被火焰烤化了:“燕君说你的剑法修行出了点问题,他曾予你帮助,却不见成效?”
孟间惭愧道:“君上日理万机,还要抽时间来帮我修行,可惜我太过愚笨,总是无法把冰雪之力完美融于剑法之中。”
“所以我来了,”霜雪侯笑道,“我来帮你吧。”
孟间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顿时为自己方才的恶劣态度惭愧不已,脸都通红了:“你、你……你要帮我修剑?”
霜雪侯脾气很好道:“不欢迎吗?”
孟间连忙翻箱倒柜,找出前几日君上赐给自己的美酒,递给霜雪侯:“欢迎!”
霜雪侯接过酒嗅了嗅:“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孟间今天第三次沉默。
良久方道:“孟间。”
“哈哈,跟你开个玩笑,我怎么会不知道卧雪剑主人的名字?”霜雪侯道,“孟间,梦间,很是诗意呢。”
孟间不好意思地咳了咳:“请侯爷喝酒吧。”
霜雪侯非常自来熟:“叫声我的名字试试,我有些好奇拥有一个人族的名字是什么感觉。”
孟间没办法,只好唤他:“霜威。”
*
御界之渊再往西去,便是对岸妖族的领域,凌雪意不确定以兄长如今的状态适不适合待在妖族领域,只能先在山脚下停留。
“哥哥,你怎么了?”
凌霜威情况很槽糕,完全没了一箭射穿计非休时的威势,霜雪在他的眉梢唇边结成,使他几乎成了一座冰雕,折岁弓在一旁沉默无声。
凌雪意焦急万分,却听哥哥低声喃喃:“我方醒来,诸事茫然,雪意,孟间怎么样了?他……登仙飞升了吗?”
凌雪意呼吸一滞,声音很干:“他死了。”
凌霜威的神色倏忽间一片空白,睫毛上冰霜抖落,呆坐了很久,方道:“怎么……死了?墓碑在哪儿?是在蕖阳?还是跟随燕君的衣冠冢一起埋在了东及州?我去祭拜他们……”
“哥哥?你……”凌雪意难以理解道,“你在说什么?”
凌霜威挣扎着起身:“燕君对我有知遇之恩,孟间是我此生唯一……挚友,我理当去祭拜他们。”
凌雪意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在抖,面目都有些狰狞了:“哥哥!皇朝那么对我们!他们诛杀霜雪一族!血海深仇,哥哥你都忘了吗?孟间更是两面三刀!哥哥帮他修剑道!他用卧雪剑来压制你!若非如此,哥哥怎么会败?怎么会遭受数百年的折磨?!这恐怕是虚行珏早就埋下的阴谋!他们早就在防备你了!他们根本不把妖族当成同袍!哥哥的愿望全都被他们毁了!为什么还要想着他们?!”
凌霜威迟缓地想起了决裂与诛杀,眼底漫上了复杂的痛苦,良久,他说:“雪意,你想错了,镜珏在皇朝建立之初就已经亡故,而燕君,他从未辜负过对霜雪一族的承诺,至死都在维护人妖共治,孟间……他和我确实有一些误会,他以为我想利用妖脉之力,他以为是我主动挑起战争,但他也不愿杀我,是他把我藏在陷君城,陷君城远在南境,他是想让当时重伤的我避开纷争……”
凌雪意:“……什么?”
“只是……一切都太容易变了,闻人焘会变,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朋友会变,答应孟间助我藏匿的百里氏也会变,”凌霜威释然又悲痛,“难怪他没有再来看我,如果他还活着,不会让我被压在欲歇楼下那么多年,他答应我会想办法护你周全,如今你平安无恙,便知他没有辜负承诺。”
人与妖之间的第二场战争格外惨烈,许多妖族因为人族的背信弃义而下场凄惨,作为霜雪侯的弟弟,凌雪意为何能够躲开诛杀?
有人帮了他。
可惜凌雪意被仇恨冲毁了理智,不信孟间的任何解释,不再信任何一个人,脱离孟氏的保护跑去了深渊对岸,艰难生存,一直谋划复仇,偶然间发现兄长可能还在世间,便又燃起了希望。
他从很多年前就已经是那么极端了。
凌雪意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被滔天恨意和血腥噩梦笼罩了六百多年后,他的心早已经冰冷如铁,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恍然大悟、惭愧懊悔,他只觉得可笑,他只觉得那都是孟间该做的,他更在心底滋生了一种名为“妒忌”的情绪。
他蹲在哥哥面前,望着哥哥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道:“燕玦,孟间,哥哥心里记了那么多人,他们真有份量,让你六百多年都念念不忘……那我呢?那我呢!”
“雪意……”
“我每一天每一年过得有多么痛苦多么艰难哥哥知道吗?我对哥哥来说就那么微不足道吗?”
“说什么傻话?你就在我面前,我能看到你,并不是忽视你。”凌霜威把他揽进怀里,像他小时候那样抚摸他的脑袋,心疼无比,“对不起,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凌雪意崩溃道:“哥哥……我们分开了好久,哥哥离开之后任何人任何妖都可以欺负我,我每天每天都在想你!为了给你复仇让我做什么事情我都愿意,为了让你苏醒我可以毁了全世界!我只要哥哥活过来陪在我身边!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分离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