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御界山上计划失败被计非休反算计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崩溃过,数百年的冷血无情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生长出了一丝温度……不,他全部的温度都在此时此刻显露了出来。
受他的情绪感染,凌霜威的痛苦便加倍增长,身上结的霜凌越来越多。
凌雪意慌道:“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或许是从前的伤势未愈……”
凌霜威一顿,突然想起了什么,迟缓道,“雪意,方才御界山上,你在做什么?那个人是谁?那个妖又是谁?”
“我……”凌雪意的诸多报复计划本可以快意道来,却在兄长的目光下卡在了喉咙里,明明他丝毫不会后悔不会羞愧,却不知为何……不敢说出口。
他从没有想过他做的事情都是宽仁大义的哥哥不愿看到的。
过了那么多年,哥哥丝毫未变。
凌霜威:“你方才的话是何意?复仇?苏醒?雪意,告诉哥哥,你……做了什么事?”
凌雪意垂下睫毛,他依然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他只觉得哥哥太天真,哥哥的不变既让他狂喜,又让他有些焦躁,跟妒忌的情绪搅和到一起令他生出了几分不自知的扭曲:“哥哥是想怪我吗?我们那么多年没见,哥哥一醒过来就要挑我的错处吗?如果是孟间,是不是无论他做了什么事情哥哥都可以理解?都不会责问?归根结底,我还是没有他重要,是不是?!”
凌霜威叹息,想说什么,却连呼出的气都凝成了冰雪。
普天之下,冰雪之术不会有人比他更强,他就像被己身之术反噬了一样。
如今不仅气息孱弱,整个妖都有重伤濒死之兆,意识都很难凝聚。
“哥哥!”凌雪意抱住他,试图输送妖力给他疗伤,却无济于事,往日的冷静早已维持不住,“怎么会伤得那么重?怎么办?”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我们去找那个人,那个人身上有可以疗愈重伤的不死血!”
凌霜威:“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我……已经饮了他的血吗?”凌霜威道,“他在报那一箭之仇……”
难道不死血离体,计非休还可以操控?
凌雪意瞬间脸色煞白……他太愚蠢了。
无心莲,幽冥虫,被反制的空间术……那个混蛋诡计多端,尤其擅长一些阴损之道!
他恨不得立即去把计非休五马分尸,又恨自己明知道这混蛋诡计多端却没有多加防备!
“哥哥!不会有事的,你有原初之气对不对?!只要解开妖脉封印你的力量就会增强对不对?如果能够以原初之气使用妖脉的力量哥哥的伤一定就可以痊愈了!”
解开封印!解开封印!
他的簪花箜篌被抢了,血祭之术不可行,结界又好像被加固了,动荡风声都减轻了不少,不能以深渊来刺激妖脉解封了,还能怎么办?!
不能慌!需要混乱,足够的混乱!无穷无尽的死亡血气说不定也可以刺激得妖脉解封!
对!
幸好他总是不止尝试一条路,他早就做了准备!刺梦种已经散布到了九州四海!埋下那么多的执念,一定会给皇朝带来灭顶的劫难!妖脉就可以解封了!
凌霜威死死抓住了他的手。
凌雪意回神:“哥哥,你放心……”
凌霜威咬牙凝聚自己的意识,艰难道:“不要……碰妖脉!”
凌雪意脸色更白了。
“身有……原初之气,的确可以使用妖脉中的无穷力量,所以七百年前妖族可以独霸天下,但是……妖脉本身便是一个庞大的邪物,它会窥伺这人间!”
七百年前并不如何明显,妖脉就像一个对他们分外慷慨的力量源泉,身有原初之气的他们只是脾气都会比从前更狂暴一点而已,凌霜威不喜欢自己身上微妙的变化,他隐隐察觉出了不对,他投诚燕玦并不只是不认同妖王的残.暴,他还想逃脱妖脉的牵制。
妖脉宛若一头沉睡的巨物,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长久与它相互凝视的人大概多多少少都会受到些影响……他甚至觉得在燕玦封印妖脉、人妖共治那么多年后,人与妖会爆发那么惨烈的第二次战争说不定就是妖脉曾经留下的阴影。
七百年前的妖脉只是微微让他们有些不适,经过了七百年,还不知变化成了什么样子。
他如今这般痛苦,冰雪之力不受己身控制,除了旧伤和那不死血主人的报复,必然还有妖脉的影响。
离恨水被凌雪意散布于九州妖族之身,刺梦种又被他散布在人族身上,天承每天都有那么多的祸事,血气肆虐,妖脉的封印一天比一天松动,泄露的妖脉气息最先影响并折磨的就是拥有原初之气的七大妖将……凌雪意在哥哥痛苦的声音里全都明白了。
可是已经晚了,刺梦种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终于开始感到后悔。
*
“他身上有源自于妖脉的原初之气,便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威胁。”
皇朝与霜雪侯爆发矛盾前,人们还不知道妖脉上可以提取灵力,对封印着的妖脉依然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因此也隐隐恐惧着战后唯一没有被压制的妖将霜雪侯。
“你看,他果然想利用妖脉对付我们!”
“他手下的妖又杀人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与霜雪侯已经无法和解!”
……
那些事情都是霜威做的吗?
孟间想:我该怎么办?
凌霜威是他最亲近的朋友,是他不能割舍的知己。
哪怕当真是霜威做的,他也没办法与之决裂。
把他揍一顿,然后保护起来吧。
战争双方没有谁真正无辜,很多事情都说不清。
凌霜威手上不可避免地沾了人族的血,他已无心对任何人解释,可是看到最后与自己对决的人是孟间,他还是感到了难过与无奈。
孟间看着他,想的却是:霜威已经与对岸一众妖王旧属势如水火,如今九州人族又不容他,哪里对他来说才是安全的呢?
凌霜威道:“你出关了?”
孟间:“嗯,没想到发生了那么多事。”
凌霜威想说什么,又沉默了下去。
孟间道:“霜威,我们打一架吧。”
凌霜威笑了笑:“这把剑在你手中,已经是最鼎盛的状态。”
毕竟燕玦之下剑法第一人的孟间此时已经临近登仙境,可以把卧雪剑的威力完全发挥出来。
孟间也笑了:“皆因你对我的指点。”
据说自虚行上仙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或妖飞升成仙,每个渡过离心境抵达登仙境的人都会遇到一个劫。
孟间的劫便也如期而至。
他把重伤的凌霜威藏在偏远的南境休养,他回到皇都,遇到了皇帝的试探。
“霜雪当真死了吗?”
孟间道:“你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手中的剑?”
晚年的闻人焘不复从前的磊落豁达,变得多疑:“朕还记得当年你跟随在元帝陛下身边时,立誓要铲除所有妖族、护佑所有人族,孟间,我不希望你违背自己的誓言,一切对人族有可能的隐患皆不能放过。”
孟间道:“自当如是。”
身处在他的境况下,他并不知道自己包庇霜雪侯及其亲族的举动是不是给人族留下了隐患。
他原本那么厌恶妖族,如今却舍不得霜雪湮灭。
此后,疑虑未能完全打消的皇帝几次三番过来试探,孟间被困在了皇都,不能自在修剑,日日思量,又被对人族的愧疚困住了心。
每当想起霜雪一回,那愧疚便深重一分,直至结成心魔。
他修行的天资虽好,却一直都不是个聪明的人,没了燕君关心开解,没了霜雪指点陪伴,最终没能渡过登仙境。
他把卧雪剑留给了义子,在一个平静的雪夜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