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非休以术法照亮去看,房屋里没有分毫人气,院落中枯草横肆,屋脊上皆是灰尘堆积。
聂酌突然道:“我知道这里。”
计非休一顿:“给我说说。”
聂酌领着他往里面走:“九州时常有妖族祸人之事,但更多的九州妖族其实都活在人的欺压之下,没有尊严,没有保障,为奴为仆直到死亡,累死之后尸体也不会被好好对待,我……见过一些,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们,闻人霄说要重现人妖共治,我相信了,那些年一直都在努力帮小妖们争取,希望他们能够拥有与人族一样平等活着的机会,这些……”
他停了一下,声音略有哽咽。
计非休马上抱住他,给他安慰。
聂酌接着道:“我们计划先从皇都开始,这里是建给妖族的住所,那时候我每天都会过来,妖族的习惯与人不同,住宅便也不同……我看着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计非休看到了,这些房屋与其他地方的相比的确另有特色,院落布局也较为粗犷。
聂酌给他看另一座大一些的院子:“此为学堂,小妖们与人待一起久了,也想像人一样上学堂读书,当时买了好些笔墨纸砚和书本,人族的教书先生不愿来,我便领着他们读了几天书,也教他们写字,不过我的字迹颇为稀松,便把他们也教得全都乱七八糟的。”
他忽地落寞:“……都没有坚持太久,我……掉入离恨海之后,他们应该就被赶走了。”
继续为宠为奴,受尽凌.辱。
很多事情并非有了力量就可以做好。
天承九州这些妖族都是在战争之后才又新生的,不得对岸妖王旧属的认可,一出世便要面临人族的打压,很少有妖能够拥有修行的机会,天资好一些的,努力修成高阶妖族,便更成了世家宗门忌惮追杀的目标,到了近几年还要因凌雪意的阴谋失智狂乱,他们的生活难有希望,而那个跟他们说可以让他们活在阳光下的狐狸大妖根本不值得信任,自己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聂酌垂眸:“后来我有想过,我那么失败是不是因为对人存了太多期待?若是像十方岩一样仇恨人族,而后杀尽人族是不是就能够改变状况?可我……也希望人族可以平安,很多人并不恶,大多数人都是受约定成俗的传统影响才会看低妖族,而妖族中当然也有不少恶妖,当年的事情一败涂地,除了闻人霄背信弃义和三门七家从中作梗,也少不了对岸妖王旧属的暗中设计,对岸之妖一部分怨念深重,并不想看到人妖共治……世界那么复杂,我确实太笨了。”
“是别有用心的人太多了,”计非休认真对他道,“会好起来的,聂酌,你期望的都会实现。”
他这么说,是因为他早就有这样的打算,他们拿下天承九州,不单单是为了报仇、对付无双晦以及解决妖脉,他想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所以他明白自己需要权力。
聂酌心里一阵酸涩,千言万语都化成了一句话:“非休怎么那么好啊?”
“聂酌难道不好吗?”计非休捧住他的脸搓了搓,“那么美好那么单纯的小狐狸到底是怎么修成的啊?”
这种时候非公子丝毫不会高冷孤傲,或者说他特意在聂酌面前化开了自己身上的寒霜冷意,甜得像颗蜜饯,聂酌简直要被哄成小孩子,情绪一下便从低处扬了起来:“非休,我要说‘腻死了’,你会不会揍我?”
计非休挑眉:“说说看啊。”
聂酌欠嗖嗖道:“腻死了。”
计非休捶了他一下。
走出那片尘埃遍布的屋舍之后,聂酌才慢慢道:“起初是在师尊身边耳濡目染,后来是我自己看到了许多人与妖,渐渐有了很多想法,师尊对万事万物皆是一视同仁,只不过……”
只不过时运不济,还收了一个只会给他带来厄运的狐狸做徒弟。
每当提起师尊,他都止不住地愧疚,师尊说不怪他,他身上的罪孽却洗刷不净,非休说他没有错,可他心里还是会有阴影,往日的心结没那么容易释怀,他又不想去再度遗忘。
计非休道:“聂酌,有时间的话,多给我讲一讲行吟尊长的事吧。”
聂酌愣了愣,答应道:“好。”
计非休看着前方:“听你说起行吟尊长的法阵与思想,我便十分好奇这位前辈,若能与他相见,定要向他讨教一番,聂酌,我觉得……若是行吟尊长看到如今的你,一定会为你高兴。”
聂酌:“……会吗?”
计非休:“他那么疼爱你,一定会的。”
聂酌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心情却还是跟着明朗了许多。
不过……他一旦恢复明媚便忍不住要造作,被宠坏了就是这样:“我可不如你这般成熟稳重。”
计非休接招:“有话直说。”
聂酌:“昨夜潋滟台上,那个姓宿的小子看你的眼神有古怪,我想灭了他,非休,我不想别人觊觎你喜欢你。”
计非休:“那你去灭吧。”
怎么不按套路来……聂酌道:“算了,不够格成为我的对手,而且……”
计非休:“嗯?”
聂酌扑到他背上一趴:“你都没给他眼神。不过你和那个姓燕的也奇奇怪怪,你以前是不是还叫过他哥?”
计非休把他背起来:“你烦死了。”
聂酌:“非休,若是见了你的长辈亲友,我不知道我会怎么表现。”
他其实有些忐忑。
计非休掐.了一把他的大.腿:“那去见见不就知道了。”
聂酌笑了笑,抱.住他的脖子:“非休,你管我叫哥哥吧。”
计非休:“……滚。”
聂酌晃他:“我比你大了那么多,都感觉不出来身为年长者的尊严,你叫叫嘛。”
计非休:“那我应该叫你老爷爷才更合适吧?或者叫你老祖宗,狐狸祖宗,有尊严了吗?”
聂酌不满意,继续在他背上晃他:“不行,叫哥哥。”
计非休现在想把他往死里打一顿……什么麻烦玩意儿!
“揍狐狸”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打断了。
天色渐明,纵然恐惧未消,有些百姓为了生计也还是开始出门摆摊,两人刚转过来的街上已经有了早点的热气,看到他俩,人们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毕竟如此出众样貌的人难得一见,还是两个。
计非休面无波澜,背着聂酌继续往前走。
却有人道:
“您是殿下吗?”
“殿下?是摆平了妖魔除去了祸乱的那位殿下吗?”
“听说殿下是天降神明,有金碧两色之瞳,正是殿下啊!”
人们渐渐聚了过来,看起来稀稀拉拉的,凑在一起竟也不少。
也有人认出了聂酌:
“殿下身边的一定是离悬君了!”
“那些乌漆嘛黑的怪物都是离悬君除去的啊!”
人群里也有一些帮着做事的妖仆,望着聂酌的目光简直是崇拜,他们身在皇都,好些都听说过离悬君过去跌宕起伏的故事。
聂酌默默从计非休背上下来了。
“拜见殿下!拜见离悬君!”
一众人与妖起初敬畏,忐忑地望着他们,后来又渐渐忍不住感激,忍不住心中对于希望的憧憬,向他们靠近,眼底皆有着劫后余生的欣喜与对未来的期盼。
倒不记得流传中千金公子与戾妖狐魂的阴狠恶名了。
计非休和聂酌在人们热切的目光里沉默了很久。
时移世易,人间总是变幻无常。
“殿下!”
“离悬君!”
……
无数双手伸了过来,两人沉默过后,还是给了回应。
聂酌捡起一个小贩不小心弄掉的锅铲,计非休接过,以术法擦掉沾上的泥尘,还了回去。
“都请起身,不必跪拜。”
计非休不喜欢有人称他为“殿下”“陛下”,当下却没有去阻止他们这样喊,因为那早已不是代指天承太子和帝剑祭品。
走出一段距离后,计非休才问:“狐狸,你要不要改个名号?”
聂酌:“无所谓,名号虽是别人提的,‘离悬’二字却是我自己从书上找的。”
计非休:“出自哪句诗词?”
聂酌一笑:“不记得了,书册里随便翻的,好听吗?”
计非休:“一般吧。”
聂酌:“可是你以前这么叫我的时候叫得都很好听啊,非休,以后在床.上不如你就唤我离悬君,好不好?”
计非休给他一拳:“那你唤我什么?”
聂酌灵活躲过,且绕到他身后,把他打横一抱,搂.进怀里,鼻尖对着鼻尖:“‘非休’便已足够缠.绵了,你若想要花样,就叫我哥哥或者离悬君,我可以唤你阿弟,非非,休休,郎君,心肝宝贝……非休喜欢哪个呢?”
计非休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你真的有点烦!”
聂酌笑起来:“是吗?”
计非休叹了口气,认命道:“也是真的很可爱。”
“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