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今歌叫他面无血色,连忙去倒了碗水过来,扶他起身饮下。
一碗水下肚,已经泛白了的唇色这才有了点颜色。
他伸出手,朝着祈今歌所在的方向探去。
祈今歌握住父亲的手,不免心疼,道:“父亲,您想说什么?”
此刻祈成田能够感受到的,便是揪心一般的疼痛。
他是对两个女儿有愧的。
妻子去世以后,作为丈夫,他曾承诺会照顾好两个女儿。
可是他食言了。
祈明珠不愿意见他,怨他,祈成田都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
哪怕得知女儿做出丧心病狂之事,他作为父亲,理智上明白祈明珠已经犯下了弥天大错,罪有应得,既然做了坏事,就应该付出代价,他不应该偏袒女儿,可在内心深入,他也依旧是希望祈明珠被从宽处理,哪怕仅仅是保住一条命苟延残喘,也是好的。
如今,听到女儿的死讯,并且还是如此惨烈决绝的自戕,此刻最后的一丝希望已经被掐灭,他怎么能不心痛!
房间内的窗户没有关上,带着些许凉意的秋风从外头窜了进来,本应该是带给人清爽之感,可祈成田只觉得异常的寒冷。
这股冷意禁不住牙齿打颤,也让他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更加难看。
“今歌……,爹有个不情之请。”
祈今歌看向祈成田,只见他的眼眶中竟然含着泪水,说话的嘴唇也在微微颤抖着,就连平日中气十足的声音因为沉重的打击也小了很多。
祈今歌道:“爹,您但说无妨。只要女儿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祈今歌怎么能想不到,父亲此刻说话如此客气谨慎是因为什么。
定然是因为和祈明珠有关。
现在,人已经不在了,能让祈成田操心的,定然是身后之事,再也没有第二种可能。
祈成田微微昂了昂下巴,似乎这样才能让一直在眼眶打转的眼泪收回去,他吸了吸鼻子,又是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才道:“歌儿,我想……我想,想去看她最后一眼,可以吗?”
祈明珠看着祈成田。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神情也是紧张、犹豫的。
他知道祈明珠差点要害死祈今歌,他也明白祈今歌定然是怨祈明珠的,很大可能,祈今歌再次听到祈明珠的名字还会觉得很是晦气。
也许他的这个要求是过分的。
甚至提出来都足以让祈今歌寒心,甚至让父女两生了间隙。
所以祈成田说起来的时候是惴惴不安的。
只是祈今歌的脸上没有显出任何有关愤怒、失望、无奈的表情。
她仅仅是平静而已。
父亲的想法她不是不知道。
娘亲死前的托付没有做到,他愧疚难安。
祈明珠的死也让他心如刀绞。
作为父亲,他夹在两个女儿的矛盾之间,左右为难。
最终,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心理斗争,最终还是开了口。
一向不求人的父亲,为了自己的女儿,终究还是求了她。
两世恩怨了结,祈明珠已经用生命偿还了代价,再多的委屈、再多的愤怒也随着她的死亡而偃旗息鼓,彻底消散于这茫茫大地了。
更何况,就算没有父亲主动提出这个要求,若是鲁庆不愿意收拾祈明珠的尸身,祈成田和她也有义务将她的尸体从官府带回来。
祈今歌垂眸安抚道:“当然可以,父亲,无论如何,明珠都是您的女儿,您的请求我照办便是了。”
祈成田的眼泪终于是落了下来。
他几乎是哽咽着说道:“谢谢……”
谢她的不计前嫌,谢她的宽宏大量。
祈今歌看到父亲向自己道谢,心中涌上来的,竟然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空洞感。
写尽岁月的沧桑与折磨的父亲终究是落了泪。
祈明珠没见父亲落泪。
不管多艰难困苦,哪怕是和两个女儿被买入殷府,彻底分别之时,祈今歌都没见过他的眼泪。
这是一个流血流汗也难以流泪的男人。
祈今歌想,或许在娘亲去世的时候,父亲也是曾经流过泪的。
只是那时候的她,太小太小,已经回忆不起当时的场景。
父亲一定是难过到了极点吧。
祈今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贴身抱住了父亲,抚慰着他颤抖的身躯之中流露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