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走！这里的结构看起来更稳定！"西泽在剧烈的摇晃中迅速判断，一把拉住墨库斯的胳膊就向前方一条岔路狂奔。他的选择果断而准确，带着两人有效避开了身后几处轰然塌方的区域。

跑过一段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后，西泽忽然猛地停下脚步，抬手拦住了身后的墨库斯。他注意到前方通道尽头，透出一种不寻常的、柔和的、自带生命力的光亮，与他们携带的照明设备冷硬的光线和矿石幽暗的光泽截然不同。

在这深入地底的世界，怎么会有这样的光线？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好奇。他们放轻脚步，循着那光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去。

穿过最后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狭窄岩石裂隙，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两人都震惊得停下了脚步，一时失语——

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豁然展开。穹顶高处，镶嵌着无数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天然晶石，如同地底的日月星辰，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而神圣的光辉之中。目光所及之处，茂密的、从未见过阳光的蕨类植物与形态奇异、色彩斑斓的花朵蓬勃生长，几乎淹没了脚下的路径。空间中央，巍然矗立着一棵枝干虬结、遮天蔽日的巨树，它的气根和藤蔓如同天然的廊桥与阶梯，向四周延伸，巧妙地连接着这片失落世界的各个角落。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巨树后方并非尽头，而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古老的森林。那些树木高大、庄严、沉默，表皮覆盖着厚厚的、发出微光的苔藓，它们的枝桠在空中交错缠绕，盘根错节地深入大地，仿佛已经在这与世隔绝的奇迹之地中静静生长、守望了千万年。

空气中弥漫着温润的水汽与沁人心脾的植物清香，每一种感官都在诉说着这里蓬勃到近乎奢侈的生命气息——与这颗星球表面那炼狱般的景象相比，简直是天堂与地狱之别。

西泽的脚步定在原地。面罩之下，那双惯常敛着冷锋与倦意的黑色眼眸，流露出罕见的、近乎震撼的情绪。

"星核之眼......传说中的自发光共生矿石......"墨库斯喃喃自语，孩童般的脸上充满了纯粹的惊叹，"这地方的整个生态系统都依赖这些矿石提供的能量维系。这东西...价值连城，但..."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惋惜，"算了，拿走任何一块都是在造孽，是在扼杀一个世界。"他放弃了采集的念头。

他们放轻脚步，如同朝圣者般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这片失落的世界。在一处平静得如同镜面的圆形湖泊边，西泽的视线定格在湖心深处一片异常深邃的区域。"墨库斯，看那里，"他指着那片幽暗，"湖底有东西。"

墨库斯立刻来了兴趣，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水下探测机器人放入湖中。当机器人将采集到的样本带回时，连墨库斯都惊呆了——那是一种密度极高、在灯光下呈现出奇异流动液态金属光泽的全新合金，其能量亲和性与物理特性数据显示，它似乎比幽影钢更加适合作为高精度机甲的核心结构材料。

"这运气......"墨库斯瞠目结舌，"简直是中了头奖。"

伴着机器人的多次下潜，他们成功采集了相当数量的这种新型合金。就当墨库斯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块泛着流光的合金递给西泽时，异变陡生。

一声更加剧烈的爆炸从他们头顶正上方轰然炸响，整个地下空间为之震颤。只见穹顶之上，数块巨大的、散发着温暖生命光晕的"星核之眼"晶体被凶猛的冲击波震得松动、剥离，如同悲伤的流星般拖着残存的光尾，呼啸着砸向地面，粉碎了无数宁静生长的植物。

那些"红苹果"的人，为了攫取那价值连城的发光矿石，正在用最粗暴的方式，毫不犹豫地摧毁这个奇迹般的生态系统的根基。

"这帮天杀的、没脑子的蠢货！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破坏什么！"墨库斯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与痛惜。

冰冷的、带着尘埃味的空气迅速涌入，取代了之前温暖湿润的气息。西泽站在原地，看着四周的光芒如同生命流逝般急速衰退，那些茂盛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蜷缩，那棵巨大的古树纷繁落叶，如同垂死者发出的无声叹息。

西泽沉默不语，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双见证过太多毁灭与死亡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映照着这个地下天堂迅速衰败、走向死亡的景象。一种熟悉的、沉重的无力感紧紧攫住了他的胸口——那是面对短视贪婪时产生的强烈厌恶，以及一种见过太多次相似悲剧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愤怒。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得几乎被周围环境崩溃的哀鸣所淹没。

"......又是这样。"

"快走！这地方要彻底完了！"墨库斯大吼一声，拉了他一把。

西泽没有任何废话，只是用力一点头示意墨库斯跟上。他立即转身，凭借着极佳的方向感和记忆，几乎分毫不差地沿着来时的复杂路径疾退。

逃亡路上，四周的光源正在快速熄灭，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阵熟悉却更加狂躁尖锐的嘶鸣声再次响起，如同死亡的号角——是那些吸血蝠。它们的栖息地被彻底破坏，因巨大的惊扰和毁灭而变得极度疯狂，成百上千地从黑暗的角落和裂缝中扑出，发起了无差别的攻击。

西泽立刻举枪射击，精准的点射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凶悍的蝙蝠，在蝠群形成的黑色旋风中强行打开了一个狭窄的缺口。

"走！"他朝墨库斯低喝一声，一边保持移动一边持续开火，用密集而准确的火力勉强压制着蝠群的疯狂追击，为两人的撤离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回登陆艇，迅速升空，逃离了那片正在崩塌、迅速死亡的地下仙境，也将那个即将彻底沦为坟墓的行星抛在下方。

刚刚进入稳定轨道，一道紧急通讯请求便急促地响起，来自"红苹果"的船长哈罗德。

画面接通，对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收获颇丰的喜悦，率先开口："嘿！墨库斯！你们怎么灰头土脸地就出来了？收获怎么样？没遇到大麻烦吧？"

墨库斯对着通讯界面，脸上瞬间挂上了熟悉的笑容，他打开空间枢纽，从里面展示出一些品相普通的幽影钢矿石："唉，别提了，倒霉透顶，就找到这点边角料，还差点被塌方埋里头。不过给我家那小子练手也勉强够了。你们呢？看你们动静闹得惊天动地，看来是发大财了？"

"哈哈！没错！我们发现了一种极品发光矿！这次真是赚翻了！够兄弟们潇洒好几年了！"哈罗德志得意满，声音洪亮。

"是吗？那可真要恭喜你了。"墨库斯脸上笑容不变，但站在画面之外的西泽，能清晰地看到他冰蓝色眼底深处压抑着的嘲讽与悲哀。

西泽站在通讯画面捕捉不到的阴影里，目光淡漠地扫过哈罗德那张被贪婪和喜悦扭曲的脸，随即移开视线，望向舷窗外那片逐渐暗淡、死寂的星域。他侧脸的线条在控制台光线的勾勒下显得格外冷硬，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发财了，先走一步。"墨库斯说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

屏幕上哈罗德志得意满的笑容消失的瞬间，墨库斯脸上的所有表情也顷刻间褪去。他走到舷窗前，眼神复杂地看着那颗正在慢慢死去的土黄色星球。

"该走了。"许久，墨库斯才转过身，走向操控室，声音有些发闷，"等'红苹果'把他们'发财'的消息传开，闻到味的秃鹫会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把这个星球最后一点骨髓都吸干。它很快就要变成真正的历史了"

"它原本可以不是历史。"西泽的视线仍停留在舷窗外，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它本可以是一个……未来。"

"虚空之鲸"号缓缓调转船头，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最终跃入冰冷的星海，将那片正在无声尖叫、走向终结的世界彻底抛在身后。西泽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星球，将它濒死前的最后画面深深刻入脑海。这再一次冰冷地提醒他，某些道路、某些规则，必须被彻底改变。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而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帝国手中那把没有思想的利刃。他将握紧自己的选择，以自己的方式，去守护那些真正值得守护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