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泽面色阴沉地注视着占据了自己床铺的不速之客。这个男人胡子拉碴,浑身散发着酒气,就连曾经那头引以为傲的金色长发都被剪得乱七八糟。他此刻正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把我老婆还来……我跟你们拼了……”之类的醉话。
德利卡完全没有认出他来,说明墨库斯提供的面具确实效果惊人。就连这位曾经朝夕相对的公爵都没能识破伪装。
一丝纷乱的疑虑掠过西泽心头。是帝国的试探吗?但彻底搜查后显示德利卡身上干干净净。况且这人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还醉成这副狼狈模样。
他暂时压下疑虑,伸手按住德利卡胡乱挥舞的胳膊:“喂,要吐也别吐在床上。”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攥住。德利卡抬起朦胧的醉眼,那双平日里清透如蓝宝石般的眸子,此刻被氤氲的水汽笼罩,失了焦点,像是稀世珍宝蒙上了一层拂不去的薄灰。他的声音里带着卑微的恳求:“收留我吧……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西泽:“……”
他沉默地感受着对方滚烫的掌心,忽然觉得这落魄模样不像伪装——该不会真被自己的哥哥扫地出门,被人贩子辗转卖到这里的地下格斗场当苦力了吧?
“我承认……过去是我一直在逃避,”德利卡无意识地收紧手指,喃喃的低语像一把钝刀划过西泽的心口,“对不起……”
西泽呼吸一滞,几乎以为伪装被识破。他正要抽手,德利卡却猛地躬身,毫不客气地吐了他一身。
“那过山车...该坐的...”德利卡瘫回床上,像个委屈的孩子般叹了口气,“不该...临阵脱逃...”
西泽盯着散发着酸腐气味的污渍,半晌无言。他用尽毕生修养,才克制住将这混蛋连人带床单一起扔出去的冲动。
……
德利卡眯着眼看着光头男人匆忙前去浴室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弧度。
很好,就当是顺便讨回刚才故意被晃的仇了。
当浴室里的水声响起,他坐起身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
整个房间整洁得过分,唯有枕边搁着一本书。在这个全息数据奔流的时代,这种复古的阅读偏好让德利卡不禁挑眉。他信手拈起书册,刚翻开扉页,一张对折的纸条便从中翩然滑落。
【You complete me.】
你让我的人生变得完整。
字迹锋利工整,每个字母的转折都带着他熟悉的力度,他的动作猛然顿住,是西泽的笔迹。
这句话——他曾无数次在西泽耳边,在缠绵的间隙,用不同的语言反复诉说。西泽那时总是沉默地听着,从未回应过。他以为这些情话早已随风而散,却从未想过,西泽会将其如此珍重地写在纸上。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他的喉咙,那个嗓音粗粝的光头男人……是西泽?
不,绝对不可能,他德利卡才不信这个邪。那张布满狰狞疤痕的脸和那周身散发的戾气,与记忆中连军装领口都要扣到最上一颗的男人形成了近乎残酷的反差。这伪装若是真的,那未免太过完美。
德利卡的指腹抚过纸面,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夹回去。这只能证明他的调查方向没有出问题,西泽的确就在这里,而且与‘虚空之鲸’的纠葛远比他看到的更深。
他将周遭一切恢复原状,重新在床上摆出醉卧的姿势,发出沉重的鼾声。不过几分钟,门口响起了一窜敲门声。
浴室内的水声戛然而止。短暂的寂静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金属搭扣清脆的扣合声。
随着门轴转动,浴室门被拉开,蒸腾的雾气裹挟着皂角的清新气息涌出。布拉德带着一身未干的水汽,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门扉,伸手打开了房门。
"布拉德,听说你捡了个醉汉回来?"清脆的童声从门口传来,"这可不像你。"
德利卡暗自腹诽虚空之鲸居然雇佣童工,旋即想起传闻说船长墨库斯是个孩童摸样的长生种。
"对手情报刚传过来,明天正午擂台见。"墨库斯的声音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我用赛方提供的通用型号给你改了套新装备,虽然零件都是东拼西凑的,但保证比原厂货刺激得多。"
布拉德从喉间发出低沉的应声。
"今晚好好休息。"墨库斯的语气缓和下来,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郑重,"那张星图上的标记……对我很重要,关乎我一个等待了一个世纪的答案。拜托了,我的好船员。"
“知道了。"布拉德顿了顿,声音沉静而笃定,"会的。"
关门声落下的瞬间,布拉德按下了灯开关,房间骤然被黑暗吞没。
德利卡躺在原地,心脏在刻意维持的鼾声节奏下悄然加速。那句"会的"在他耳畔轻轻回响——虽然声线依旧是布拉德的粗粝,但那不容置疑的断句方式,却勾起了某种熟悉感。
他不动声色地将眼帘掀开一道细缝。朦胧中,那只见那身影径直走向角落的沙发,和衣躺下,将唯一的床留给了他这个“醉汉”。
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掠过心头:这人的举止......是不是有点像西泽?
那个总是把舒适让给别人,自己默默承担艰苦的西泽。
这个突如其来的联想让他喉头微微发紧,又很快被自己按捺下去。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他需要更多证据。
————
德利卡是被逐渐增强的光晕唤醒的。他不适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试图躲开这固执的打扰。片刻挣扎后,他才不情愿地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短暂的恍惚过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昨夜竟在一个陌生星盗的房间里睡得毫无防备。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目光与坐在桌边的布拉德撞个正着。
对方正一丝不苟地用着早餐,当德利卡看清餐盘里的内容时,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煎蛋和烤面包,却被布拉德吃出了某种庄重的仪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