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泽低头沉思的间隙，德利卡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他低垂的脖颈。舱内灯光在轮廓清晰的锁骨处投下一道浅影，竟与半年前黑牙星拍卖台上的那一幕重合——当时被强光笼罩的西泽也是这样微微低着头，颈项绷成一道隐忍的弧线。
那些画面猝不及防地涌来：拍卖台上刺目的灯光，镣铐摩擦的冷响，还有西泽站在那里时异常挺直的脊背。在他弄清楚背后发生的一切后，才得知西泽当时是被背叛、尊严尽碎后，像战利品一样被扔上了展台。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拍卖会上说过的那些过分的话，每一个带着试探与嘲弄的字眼，此刻都化作冰冷的刀刃，反刺回他自己的胸膛，传来一阵锐利的悸痛。
自从与西泽关系破裂后，他们已经多年没有好好说过话。德利卡能感觉到西泽在刻意避着他，即便在不得不碰面的庆功宴上，对方也只会用几句冰冷的公务对白将他推开。曾经映照过他身影的黑眸，如今只剩下厌恶。而最让他懊悔的是在黑牙星上的那次独处。他本有机会说些像样的话来挽回一切，结果出口的却全是一连串伤人的混账话。
他想开口，哪怕一句笨拙的“对不起”。可那场战争带来的蚀骨寒意，早已深深刻入他的骨髓。母亲与伊莉雅的葬礼尚未在记忆中褪色，前线又送来了无尽的阵亡名单与破碎的星舰残骸。太多生命在他眼前无声湮灭，又有太多誓言在战火中化为灰烬。战争留下的创痛，此刻正死死扼住他的声带，将所有的言语都冻结在沉默里。
他当时的逃避，也正是如此。
当母后顺利诞下洛兰后，轮到德利卡时却遭遇难产。母后虽平安无恙，但他却自降临世间起便命悬一线，险些未能存活。这场劫后余生的艰难，让父皇和母后对他产生了近乎补偿性的溺爱，而作为无需继承皇位的次子，他更获得了额外的宽容。就连他的双胞胎哥哥洛兰，也始终将他视作需要格外呵护的幼弟。
在这座用愧疚与宠爱共同筑成的象牙塔里，德利卡得以远离权谋算计，享受着超乎寻常的纵容。直到母后猝然离世，庇护所骤然崩塌……元老们仗着着父皇年迈体衰、他与兄长羽翼未丰，开始毫无顾忌地揽权，将皇室架空成了华美的傀儡。
他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残破的现实，只能凭借本能，将自己放逐到无休止的宴饮和虚情假意之中。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让他作呕，当西泽和洛兰挺身而出对抗那些元老时，他也只能躲在阴影里，连公开站队的勇气都没有。直到西泽和洛兰奇迹般地获胜，他才又开始享受这白来的胜利果实，仿佛一个可耻的窃贼。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当初不断寻找与西泽相似之人来驯服的执念。这并非源于强大，而是源于极致的脆弱与无能。他像个被困在以前的孩子，因为不懂得如何解决这份过于沉重的情感，只能笨拙地试图通过征服相似的影子、掌控局面的假象、甚至施加伤害的方式，来确认自己在这个他无比在乎、却亲手推开的人心中，是否还占有一席之地。这是一种何等病态而又可悲的联结方式。
德利卡僵立在原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被他伤害至深，脊背却依然挺拔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过往的过分，更明白欠西泽的早已无法计量。他突然意识到如果继续放任自己沉沦，用玩世不恭将所有人推开，那么这一次，他将永远失去站在西泽身边的资格。彻底沦为对方记忆中一个不堪回首的污点，一个永不值得被原谅的过去。
但是他宁愿被西泽憎恨，也无法接受被彻底从对方的生命轨迹中抹去。这份几乎将他撕裂的恐惧，终于猛地撞碎了自母亲离去后便冻结在他胸腔中的冰层。
“我……”德利卡的声音干涩地挤出喉咙，像从破碎的肺腑中艰难剥离。他试图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一句轻巧的玩笑掩盖这一切，却发现自己再也戴不上那副面具。
他低下头，避开了西泽的注视，仿佛连自己的目光都是一种亵渎。
“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下时轻如尘埃，却又沉重得抽空了他全部力气。它不像道歉，更像是一场迟来的、濒死般的忏悔。
“为之前的一切……和黑牙星上那些混账话道歉……”他顿了顿，几乎无法呼吸，“我知道……这句话什么也弥补不了。我不求你原谅。”
“但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作为盟友，一起去向洛兰讨个说法。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弥补你的方式。”
西泽看着他这副近乎卑微的姿态，心头不由得一软。多少年来，他见惯了德利卡或轻佻风流或骄傲锐利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放下所有防备，近乎笨拙地剖白自己。这比任何尖锐的对抗都更让西泽无所适从。
一丝松动刚在心口化开，长期的警惕却已先于理智苏醒。过往的教训让他不敢再赌这份坦诚的真实，也不敢再轻易交出自己的信任。
他叹了口气。叹息里杂糅着无奈与一丝不愿承认的心疼。
“德利卡，”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低沉平稳，“抬起头来。”
“看清楚，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挂着星盗名号的人。帝国公爵不该向这种人低头。”
德利卡微微一颤，像是被这平静的语调惊醒。他缓缓抬起脸，那双总是盛着轻佻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竟是一片毫无遮掩的赤诚。那目光太过灼热，烫得西泽心头一紧，他不得不移开视线一瞬，才能稳住心神，继续维持表面的冷静。
“我来之前答应了墨库斯要赢下比赛。他救过我的命。其他的事……等比赛结束再说。”
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欣慰终于冲破凝重，染上德利卡的眉梢。西泽没有拒绝，这已是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