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泽仰面望着天花板,任由德利卡在床边为他处理伤口。
德利卡的动作异常专注,当他的指腹偶尔擦过西泽紧绷的皮肤时,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蕴藏的、习惯于承受痛苦的坚韧力量,以及此刻因极力忍痛而起的细微颤栗。这触感让他心头莫名烦躁,仿佛指尖也被那无声的痛楚烫了一下。
他为西泽榜上绷带,语气带着一点生硬:
“那该死的赛程表竟然把决赛排在了明天……这群混蛋根本就是想看你死在场上!连我都能看得出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享受杀戮,就只有你一个人坚守该死的底线,对他们手下留情。你看看你的胳膊吧,这就是他们对你的回报。你赢不了的。明天站在你对面的只会是更疯狂的野兽,而你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弃权吧,那该死的承诺不值得你把命送在这场游戏里!”
西泽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有些吃力地将那件破损不堪的黑色作战服披上肩头。粗糙的布料像一面旗帜覆盖住那些新旧交叠、如地图般铭刻于身的伤疤。每一个动作都因牵动伤口而显得滞涩,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像一柄不会弯曲的军刀。
德利卡那些焦灼的劝阻,落在他耳边,仿佛只是溅在重型装甲上的尘埃,无关痛痒。
“我必须拿到那张星图。”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需讨论的事实,“墨库斯需要它。这是我答应他的,也是……我留在这里的价值。”
“那破星图比你的命还重要?!你那该死的价值就是用自我毁灭来证明的吗?!”一丝难以压抑的怒火猛地窜上德利卡心头,烧得他喉咙发干。但这点怒火在触及西泽那双深不见底、仿佛将所有情绪都沉入冰海之下的黑眸时,瞬间化为更深的无力与刺痛,“听着!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埃德加那个老怪物,我可以用戴维斯家的名号和他谈,可以用钱砸,可以用他想要的情报换!未必就需要你……”
“德利卡。”西泽打断他,这个名字被他用那种特有的、略带沙哑的低沉嗓音叫出,像一块巨石砸在两人之间,“我确实会怀念过去,但是我们之间,早就回不到过去了。”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休息室冰冷的金属墙壁,望向了某个布满帝国徽章尘埃与战场血火的过去,也望见了那些交织其中、如今已破碎不堪的温暖碎片。
“那个会和你并肩躺在军校草坪上看星星的西泽·加西亚,那个会相信你每一个不着调承诺的西泽·加西亚……”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他和他所信仰的一切——帝国的荣耀,该死的职责,还有……那些可笑的期待,早就和‘永夜’的残骸一起,碎在黑牙星的拍卖台上了。”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终于落回德利卡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耗尽了一切后的释然与疲惫。
“所以,收起你那套公爵的把戏。你的名号,你的钱,你的情报……我都不需要。我们之间,什么也不剩了。我的命该怎么用,不劳你费心。”
德利卡太了解西泽了,他越是强调过去已逝,就越是意味着他从未真正走出来。
“说出这种话的人,往往最是困在过去,画地为牢!”德利卡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某种被刺痛后的反击,“西泽,你看着我!我就在这里!我不是你的过去,我也不是来跟你讨论你那该死的价值的!我是……”
他想吼出来——‘我是来带你回家的!’或者‘我是你的现在,或许我们还能有未来!’——但所有的话语冲到嘴边,却被西泽眼中那片仿佛一切生机都已燃尽的沉寂死死堵了回去。那眼神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具杀伤力。
西泽避开那几乎灼人的视线,声音里透出一丝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像是终于卸下了一部分沉重盔甲,却又不得不立刻扛上另一副更沉的枷锁:“正因为回不去,才更要往前走。这条路是我选的,这场比赛,我必须赢。”
说完,他便阖上双眼,如同落下了一道坚硬的闸门,将德利卡连同他所有未竟的话语,彻底隔绝在外。这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驱逐,比任何语言都更决绝。
德利卡所有准备好的话,都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西泽闭上眼后显得有些脆弱的侧脸,那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下,“滋啦”一声,只剩下满腔无处发泄的憋闷。
他就像个蓄力已久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傻瓜。
“呵……”德利卡发出一声短促而自嘲的冷笑,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口,仿佛那里有看不见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最终,他认命般地一脚勾过墙角那张唯一看起来能坐人的金属椅子,将它重重地顿在床边不远不近的位置。
椅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但床上的人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德利卡坐了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就这样坐着,像一头被无形锁链拴住的困兽,守着那个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星海的人。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当西泽的呼吸因为陷入睡眠而变得均匀绵长时,德利卡才终于抬起头。
幽暗的应急灯光勾勒出西泽沉睡的轮廓,那些在清醒时紧绷的、冷硬的线条似乎都柔和了下来。
德利卡冰蓝色的眼眸中,所有愤怒和无奈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惜。他无声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