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深，没想到你长这么高了。差点就认不出你来。”女人往前走了两步，袋子挂在手腕上，两只手不停揉搓，笑得有些拘谨，“上回来的时候，没见着你。好几次，我从你学校路过的时候想去看看，但是……我还见着你同学了呢，挺漂亮的，说是你的班长。”

天际白光落幕，昏黄而又旖旎的云彩挂在远处山脉连绵间。

小区路灯静默低沉暗淡。

楼梯口的门楣低矮，有一大块凸起横着，遮住了不少光线。视线在女人身上流转，秦晴带着一丝不安看着方夏深。

他侧过脸，身体未动，神情不明。

沉闷的夏天，骤起一股寒意。

路灯忽地依次亮起，光从两旁投进来。

方夏深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反而透着一些冷淡，还有一丝厌恶。

女人原本的笑脸逐渐被冻结。

十指交叉，互相缠绞。

右脚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戳弄地面的沙土，一旁的小草几乎被压弯，拦腰断裂，露出鲜绿的茎汁，粘在女人尖瘦的高跟鞋头上。

一时之间，气氛古怪，三人沉默良久。

“张丽？”从小径的另一边走来刚下班的何芳，“真是你啊。”

她看了看站在楼道口的两个孩子，又见张丽手上提的那袋水果，脸上拢起一丝微笑：“快上楼坐坐。”

三步并两步，方夏深走在最前头。

秦晴跟在后面，偶而仰头，正好瞄到他那孤傲的后脑勺。

“楼道太窄了。”

身后传来何芳的声音，秦晴顿了顿脚步。

抓着扶手低下头，恰好能看到一抹红色一闪而过。

她怕后面的两人追上，赶紧往上走了一圈，走在前面的方夏深转过头看她。她眯起双眼笑了笑，随即又低头往下看去。

何芳和张丽并肩而行，没过多久，何芳走在前领着张丽。

张丽摇摇头：“不认路了。”

何芳淡淡地笑着。

“我这几年全国乱跑，住过更差的地方。”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来到门前，方夏深取出钥匙开了门，秦晴跟着进去，抢先换好拖鞋，进屋后，双手夹着书包带子，手一托，朝上撑住，而后往两边滑落，书包就从肩上卸下。

右手提起书包，重重甩在书桌上。

转过身，秦晴踩着小碎步，猫在门后，听见一连串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前走过，声音渐远，她这才将脸凑到门缝处往外窥望，果然见到方夏深回房的背影。

紧接着，客厅的灯被打开，何芳和张丽聊着天就进来了。

“你先坐。”何芳把随身携带的提包放进自己的房间，随后餐桌旁响起倒水声，“喝水。”

“麻烦你这么久。”

“都习惯了。”何芳的语气淡淡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挺想夏深的，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事急从权，也不会扔下他。这次，我是来带他走的。”

客厅里一阵静默。

秦晴从门缝使劲往外瞧，刚好被墙挡住了一半视线。何芳和张丽两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根本看不清什么。

“这么多年，也不急于一时啊。”何芳的声音轻颤，“孩子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得征求孩子的意见。”

“芳姐。”张丽弯下腰，揉搓自己的小腿，“上次来过这里，今天居然差点找不着路，走了老远才走回来。在小区里来来回回走了很久，以为要错过，没想到刚转过一道弯，就看见似曾相识的楼道里，站着两个孩子。凑近一看，我看到女孩崩蹦着跳上台阶，男孩抬头看她。哎，一起长大的孩子就是亲密无间，我很羡慕。可是转念一想，毕竟孩子们长大了，住一起……总归……”

张丽没有说完话。

何芳听到这，挑开话：“都是孩子，能有什么不好。何况，平常我都在。”

见张丽不答话，她继续解释：“他们还有一个月就要考试了，换环境不利于中考。”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

有轻微的喝水声，过了很久都没有谈话声。

腿上传来酸胀感，秦晴把左脚微微弯曲，抻了抻，经脉舒畅，而后将右脚倾斜，整个人靠在墙上。左脚终于得到舒缓。

正当她在调整站姿时，沙发处传来张丽的声音：“芳姐，说到底，我是夏深的监护人。而且，我快结婚了。”

贴着墙壁的后背突然有些发冷，秦晴赶紧站直，扶住门背。

为了偷听方便，房门没有关死。

此刻在手的推动下，“嘭”一声响起。像炸烟花似的，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当年张丽盛气凌人，发飚甩门的暴怒模样。

那道巨响在脑子里跌宕起伏，回梁绕柱，久久不平。

“是你们害死我老公的，你说怎么赔偿！”大门“咣”一声被撞开，冲出一个浑身黑色的女人，手臂上的白布十分扎眼。

她冲进来，伸手推了一把何芳，劲儿特别大，导致何芳一个踉跄撞到墙壁，磕了一头血。

“住得还挺好。”女人上下打量他们的住处，嗤笑一声：“怎么不够，卖房就够了。”

躲在柱子后的秦晴听见，冲出来杵到女人面前，气得浑身发抖：“不行，这是我爸爸买的房子。”

“你爸已经死了，还害死了我老公。我们家全靠我男人打工赚钱，现在没了经济来源，家里好几天没开饭，孩子都快饿死了！”女人一个侧身，伸出右手，把身后的小男孩扯出来。

小男孩抬起脸，眼神冷漠，面无表情地盯着秦晴。

“我爸不会害人，他是好人，呜呜呜……”秦晴跑到女人面前，伸手就要打，女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瞪着一双细而狭长的眼睛：“怎么就你能活下来？”

一甩手，秦晴就这么被她往边上一扔，扔到了何芳的身边。何芳忙扑过去抱住秦晴，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

后来，何芳将房子和家具变卖，钱几乎都赔给了张丽。

秦晴家从别墅换到了老旧公寓。

过了一个月。

老旧公寓的大门又一次被“咣”一声撞开，张丽撵进那个小男孩：“你家欠我的，就当是还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