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禾曲一去,慕容晋身亡,徒留一地狼藉,自然是崔不厌与慕容非收拾残局。
随在崔不厌身旁的步行述踌躇片刻,最终向崔氏代家主发问,“为何?”
他生来并非千金富贵之家,极年幼便拜入学宫沉醉学问术法,又是十分固执的性子,连着夫子也曾为此叹息,自然一时半刻不能明白这其中弯弯绕绕。
他只朦朦胧胧感受到一股无法理解的惊悚,充斥在自己的血肉白骨中。
为何姒九都会死?为何陈禾曲要她死?
难道她的存在便是错误么?
崔不厌默然半晌,却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说,“不必想得太多。是这个天下要她死。”
霍君这一手狠辣出彩,多方博弈,牵制掣肘,借力打力,为姒樰拼凑一场必死的杀局。
陈禾曲在百家审判上公然弑杀仙宫末代王姬、彻底宣告姒樰的终结,淮霍便再也没有名不正言不顺的顾虑,足以担起姒樰之后的称名。
此番在永临现出这么一桩乱子,更是使慕容晋令崔氏与慕容氏大乱,自顾不暇,好教两家自觉退出朝堂,不再将其干涉,进一步将权利拢在霍君手中。
诡谋算计,如今只出现这样的场面,已是很收敛了。
崔不厌走过去,轻轻将慕容晋的眼睛盖上。
公子晋这般行径举措,也不过是霍君手中一枚可怜的棋子。
他回头望去,跨过浩浩长天,看向霍君所在的方位。
姒九都既死,这场百家审判自然也结束了。
那厢崔不厌与慕容非正交涉协调,相灵真这边却也不冷清。
学宫来人围在身侧,神情又是好奇又是复杂非常,正是端着亲近之心,却对相灵真抱有一道敬畏,不敢靠得太近。
即便洗脱了冤屈,曾经那道传闻留下的后果却仍然未曾完全消弭,便是陷在这般矛盾境地,令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在这之中,李文卓尤甚。
相灵真却仿佛无知无觉,只盈盈冲小后辈微笑,看不出丝毫在意。
见这熟悉的漫不经意模样,带头来见她的姜夫子心中一梗,那点感怀伤悲当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便仔细将她打量了一会,还是叹了气,“灵真。”
相灵真端端正正还以一礼,“姜夫子。”
师长并未将她的生死追问,只拍一拍她的肩膀,轻声道,“能活下来就好……”
相灵真面上微微带笑,一副全然听进去神色,很是诚恳虚心,心中却想:然而学宫随她一道出任务的师弟师妹们却再也不能醒过来。
此仇不得不报,在陈禾曲伏诛之前,她不会为对方心软片刻。
相灵真将祭酒之事简短与姜夫子提上一提,见姜夫子与她点了头,转身查看其他学宫弟子,只心中细细琢磨。
此次霍君举动非同小可,竟不顾仙门哗变之险,配合陈禾曲生生断了仙宫姒樰血脉。
又是芈昭陈兵,东出之意森然。
她心中隐隐有了不同的想法。
或许……是声东击西。
那厢同慕容非协定后,崔不厌道,“那么我便带他们回去复命了。”
二人正是一道向学宫众人聚处走来,慕容非微微颔首,又听崔不厌顿上一顿,蹙眉向他问询,“慕容前辈,腕上玉镯却还未调换回来么?依禁术而言……她应当是可以这样做的。”
慕容非忽地停住了步子,与相灵真对望一眼,唇角微微泛出笑意。
“师姐知晓、后,并未……如此。”
崔不厌便明白二人立场,点了点头,雷厉风行,“那么崔某也不必再多言,禁术一事你们二人心中有数,崔某不便掺和其中,这便走了。”
他是走得干脆,却留李文卓与当时同在祁岭余氏祠堂的学宫弟子一并大惊失色,“等下?!”
方才她慕容前辈说这镯子是谁的?
相灵真前辈?
李文卓思绪骤然停滞了一瞬。
然而在祁岭余氏的祠堂中,慕容非不是亲口说过,这东西属于他的亡妻,为睹物思人而戴么?
她想:自己好似是不是知晓了什么……不该由她来明白的事情。
这玉镯一事上,李文卓一直未往她传闻中那位与慕容前辈不和的相师姐身上想,便是因为知晓她相前辈当年所戴灵镯色泽如血,而慕容仙君腕上那枚却通体纯白。
又是这二位在学宫传闻中实在不对付的倨傲,因此便将此猜测否决。
此番真相有如惊雷在脑海中响彻,李文卓感到自己脖子上的这颗脑袋生了锈迹般有些僵硬,她慢慢将头拧了过去,视线落在相灵真身上,颤颤巍巍。
“慕……相前辈。”李文卓几乎是哭丧了一张脸,她对着这张脸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只是相灵真冲她微微一笑。
“怎么了,我能将你吃了?作那山君一般的存在?”相灵真回了神,看这别扭的小后辈心中纠结,不禁盈盈问,“不是还在学宫当面将我夸过么?”
她自然知晓小后辈想起了什么,不禁好笑当日祠堂之中慕容非胡话却唬住了这群小后辈这样久。
这玉镯不过是禁术承载物,慕容非为遮掩真相,随口编了离谱故事由来,却变作一桩同她这位观念分歧的师姐的风流逸事,不知晓这位慕容仙君眼下该有多窘迫。
听相灵真故意揶揄自己,李文卓摇了摇头,急急就要解释,却一时说不出什么辩驳话语,便是双颊微微泛上一层浅薄的红,伸手来牵扯相灵真的衣袖:“相前辈……”
相灵真唇角笑意一闪,假作叹叹,“连句师姐也不肯叫,想来那些话也只是用来敷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