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猜测简直将人折磨,霍逢浑身发抖,不自觉将手抬起一摸,一滴水珠滑落腮旁,模糊指腹,却也不知究竟是泪还是冷汗。
相灵真早已死去三年,死而复生之言先前虽由昭偕亲口为她转述,却也难以相信。
只是仍然会抱有期待。
她知晓慕容氏禁术所书,知晓慕容氏所想所念,却并未出手阻止。
当年她代淮霍王室与慕容氏合谋,推动相灵真的死,只是想让自己这位师姐不能插手芈昭一事,令学宫站在反抗昭芈的一边,而非夺走学宫首席性命。
却未曾想那些人竟弄巧成拙,听闻相灵真死讯那一日,她心如死灰,脱力瘫坐宫阙之中,仰面是万重阴影森冷影绰,泪光流转莹莹,被咬牙咽回躯壳之中。
昔日种种,早已分崩离析。
此时此刻,再听得一道死讯,霍逢几乎心绪骤断,脑中浮动相灵真那张明艳而沉静的眉目,牙关微微打颤。
“并非这一位。”昭偕不急不缓,声音好似裹挟着安抚的能力,“是绛楚净中李氏。”
相灵真猛然抬眸。
绛楚净中李氏。
是那孩子。
她两指用力,按住身旁同样出身学宫的慕容仙君手腕,只是匆匆一瞥之间,看清慕容非心伤愤怒眉目。
这是学宫还未长大的后辈。
霍逢未曾因这消息欣喜半分,她知晓这个孩子的存在,知晓对方尚且不能算大的年纪,便心中更是悲哀,轻轻摇了摇头,“无论是谁,都是学宫的同窗。”
“兵刃相见,逢自然心痛。”
昭芈的国君轻轻点了点头,他仅是来告知对方一声,今日来此处,是有另一项更重要的事要请他的先生一同见证。
他道,“先生可还记得孤昔日讨仙宫所言?”
“仙宫倾覆后,陛下与臣一同见过了那枚印玺,确是无上至宝。”
霍逢点了点头,却看对方面上流露出一丝笑意。
她忽然怔了怔,面上流露出惊讶神情,近乎是喃喃自语,“当年……不是说未曾……”
“她替孤带来了。”昭偕声腔低缓,“她将此作投诚之物,先生请看。”
那位王姬的死讯也传入他们二人耳中,此物被献上,也不过是再无人将它留恋罢了。
霍逢低声道,“不可。”
昭偕仍然坚持,“请先生一观。”
霍逢垂下了眼睛,“陛下真的这样想么?”
昭偕见她神情不似喜悦,却更多是怅惘,不禁面上兴致也褪去三分,笑意隐没,淡淡道,“有何不可?”
二人僵持半晌,最终霍逢点了点头,面上仍然是平静表情,“明晓了,陛下请便。”
年轻君王着玄衣纁裳,发上却并非平日所戴的通天冠,也非十二冕旒,他抬起手,传闻中那颗镶与冠冕上的永和珠安安稳稳躺在他的掌心。
隐在暗处的二人也一并凝目去看。
永和珠径盈寸,不可能镶与冠上,传出的流言蜚语便在这一刻悉数不攻自破。
昭芈的君主向其中注入些许灵力,腕上红蕊印记越发姝艳,几乎刺目。
相灵真微微一滞。
“永和珠……”霍逢喃喃道。
好似怕惊扰它,霍逢又放轻了声音,一再确认,十分不可思议,“它是活的……?”
昭偕微微颔首。
这一瞬,君臣二人之间的隔阂消除殆尽,霍逢就着年轻君王的掌心,静静将仙宫遗物观摩。
她轻声道,“竟然是……”
说到此处,竟已哑然失笑。
“先生可明白了?”
“明白了。”
“陛下是要让它做什么?”霍逢静静问,“是逢所想那般么?”
昭偕道,“便是先生所想那般。”
以此来佑昭芈千世万世。
霍逢直直望着他,一字一顿,“那么,六虱五蠹,此为祸国之根本,望陛下早日做决断。”
昭偕道,“孤明晓。”
“陛下真的明晓么?”霍逢道,“陛下今日来此,只是为了来同臣下一齐观赏永和珠?却没有带来臣的判决么?”
君臣二位旁若无人,打着只有他们之间才能明白的暗语。
慕容非微微侧面,师姐神情晦涩,看不出喜怒,只握着他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
相灵真眸光波动。
他同你……分享一半的权力,你却不曾动摇半分,霍逢。
你早就明白自己的结局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