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时候,嘴里不要吃东西!”
小男孩委屈巴巴地努力咽下馒头,噎得直伸脖子:“我饿嘛……”
“所以,你到底会不会永远保护我?”小女孩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永远是多久啊?”
“永远就是一直,从现在开始,到我死的时候!”小女孩这话说得又响又脆,引得路人侧目,她却浑然不觉。
“那我比你先死怎么办?还算永远吗?”小男孩抱着馒头,认真地思考。
小女孩昂起头,逻辑清晰:“当然算!你要是先死,那就是你的永远。所以——”她眯起眼,举起了小拳头,“你是在转移话题吗?”
“没有没有!”小男孩慌忙举起馒头,企图阻挡“我当然愿意永远保护你,用我的‘永远’!”
“哼哼,这还差不多。”小女孩放下拳头,下巴抬得更高了,也郑重许诺,“放心,我也会永远保护你的,用我的‘永远’。”
“赫——呼——” 黑猫脊背高高拱起,全身毛发倒竖,从喉咙深处发出威胁般的低吼,死死盯着前方。
邵冬生面朝大殿。殿内,长明灯映照下,方丈依旧盘坐蒲团之上,手中佛珠转动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忽然又戛然而止。
“阿弥陀佛。”方丈未睁眼,苍老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寂静,“两位施主既然深夜到访,便请现身吧。”
邵冬生与玉万珰从殿后阴影中稳步走出,并未因被点破行藏而有丝毫慌乱。邵冬生目光沉静,开口问道:“大师早已料到我们会来?”
玉万珰的视线则飞快扫过大殿每个角落,最后落在方丈手中那串佛珠上。
方丈缓缓睁开眼,眼中并无惊讶,只有深沉的疲惫与一丝了然的悲悯。“等,或不等,该来的总会来。如同这月下河的潮水,时辰到了,便无可阻挡。”他目光扫过邵冬生,又落在玉万珰身上,最后,竟轻轻叹了一声,“那后山小屋梁上的图案,二位想必已然见过了。”
“正是为此而来。”邵冬生上前一步,单刀直入,“那扭曲人头伴月之图,与之前案件中所见如出一辙。敢问大师,此图为何会出现在宝刹客房梁上?将才那场几乎将我二人困死的逼真幻术,又是否与大师有关?” 她话问得直接,目光却紧盯着,不放过方丈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方丈沉默片刻,并未直接否认,指尖轻轻拨过一颗佛珠:“幻由心生,亦由外物所引。那黑猫……确是老衲所为。”
“为何?”邵冬生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大师是出家人,为何要用这等手段困住我们?又为何要帮赵海隐瞒?”
方丈阖眼,脸上皱纹更深:“非是帮他隐瞒,而是……受人所托,不得不暂守秘密。一年前,有人夜访寺中,重金恳求,只求在老衲这方外之地,为赵海之名行个方便,容他短暂栖身,莫要深究。老衲……欠此人一段旧缘。”
“赵海在此住了多久?所为何事?”玉万珰紧追不舍。
“不过旬日。他极少露面,寡言少语,只时常在后山徘徊,似在等待什么。老衲只知,他手中持有一封已故寂然法师的旧年信物,称与法师有旧。至于更深缘由,他一字未提,老衲亦不敢妄加探听。” 方丈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两人,“他离去那日,山下河边那个摆了多年的老茶摊,也一同收了。摊主是个沉默的老叟,几乎无人知晓其来历。”
邵冬生捕捉到关键:“寂然法师?可是前朝的那位高僧?法师逝去已久,跟一个比我们大不了多少的人有什么旧谊?”
“个中缘由,贫僧着实不知,”方丈摇头。“但信物确为寂然法师所有。”
“大师可知晓,赵海离开月下后,大致去了何方?或者,他在此地时,除后山外,还常去何处?”邵冬生换了个方向追问。
“他离寺时,顺着月下河往西去了。”方丈手中佛珠微顿,“在此挂单时,除了后山,也常去河边静坐,一坐便是许久。”
又是河边!月下河的秘密似乎越来越多。玉万珰顺势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说到月下河,敢问大师,这‘河神’作祟、令沿岸客栈商铺闻风闭户的传言,究竟从何而起?据我等所见,堤坝坚固,河水并未泛滥成灾。”
方丈闻言,手中佛珠再次停转,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神情,混杂着忧虑:“河神之说,兴起不过近两年。河水确实未曾越堤,但每逢特定时日,河边总生异象,或有怪声,或有迷雾,亦有夜渔者称见水中黑影幢幢,状若人形……人心惶惶之下,传言便愈演愈烈。”
“可曾有谁真真切切亲眼见过所谓‘河神’?”邵冬生追问,她向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
“并无实证,多是人云亦云,以讹传讹。”方丈的手搭在凑近蹭他的黑猫背上,话锋却一转,“然则,沿岸客栈在这两年间,确会在月圆前后屡遭损毁,且无一幸免。若非冥冥之力,寻常人又该如何解释?”
“那恰恰说明,有比‘河神’更切实的力量在背后推动。”邵冬生目光清亮,语气笃定,“驱使人心的,往往是更大的利益。人之所为,有时比神鬼之力,更莫测,也更可畏。”
“施主心性澄明坚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方丈轻轻喟叹,闭上了眼睛,“夜色已深,二位施主请回禅房歇息吧。明日,自有明日的事要做。”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还有诸多疑问,可见老僧已闭目诵经,神态决然,只得将话咽下,合十行礼后退出禅房。
行至门外,邵冬生忽又停步,未曾回头,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大师慈悲为怀,顾念旧缘,对赵海施以方便,是出家人的义气与慈悲。但如今赵海身上已牵扯多条人命,行事诡异难测。大师可知,您当初的沉默与容纳,或许已在无意中,助长了更大的罪孽滋生?”
禅房内,方丈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低沉的诵经声却未曾停歇。
邵冬生与玉万珰不再停留,身影没入寺院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