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单雨的体温总算缓缓降了下来。后半夜时,仲子瑜便硬将守在一旁的万盼夏撵回去歇息,此刻屋内只剩他一人,仰靠在床边的椅中,眉头紧锁,半阖着眼,一只手仍搭在床沿上。
万盼夏无声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
她轻步走到床前。单雨脸色惨白,裹在被中,全无平日里那副爽利干练的模样。万盼夏动作微顿,将粥碗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取过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沾上她额角的虚汗。
“你来了。”仲子瑜听见动静睁开眼,眼底尽是血丝。
万盼夏点点头:“你先喝点粥,回去躺一会儿吧,这里我来守着。”
仲子瑜没接话,起身端过那碗温热的粥。白气氤氲,米香淡淡。他舀起一勺,动作却忽然顿住,抬眼看向万盼夏:“昨夜……我好像听见娄大人匆匆回来过?是有什么急事?”
““初柔姐姐……失踪了。”万盼夏声音低了下去。她昨夜翻来覆去几乎没合眼,此刻眼下泛着一片淡淡的青灰。
仲子瑜目光落回单雨紧闭的双眼,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别太担心。娄大人……一定会找到她。”
“大人,惠宜客栈旁边的通道已经全部搜查完毕。”陈成止双手奉上一枚白色流苏,“这是在后面巷子里发现的。”
娄征拿起穗子,确定是常初柔昨日换上的装饰,五指倏然收拢,将那缕穗子紧紧攥入掌心。
“我们被耍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却压得极沉,“你们先回去。”
陈成止与旁边的李怀一怔,抬头看向他,“大人?”
娄征将流苏揣入怀中,略一沉吟,“回去禀告方大人,请他细查昨夜我们来此的路上,可还有对方留下的痕迹。”他顿了顿,“再去辉海书院找找那位仲大夫之前所住的院落。”
“属下明白!”李怀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大人您……”
话未说完,便被陈成止以肘轻碰制止。
“我另有线索。”娄征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沉寂的惠宜客栈,目光沉沉,“记住我交代的事。”
说罢策马而去,身影很快没入长街尽头。
余下二人不敢耽搁,匆匆赶回衙门。待惴惴禀明后,低垂着着头,只听到方绘没有情绪的一句话:“我知道了,照他说的做。”
走到远处的人啊,回头所望的会是家乡吗?
城外十余里,已出常州地界。秋深林密,山道蜿蜒。娄征牵着马登上一处略高的坡坎,向下望去——一间木屋孤零零立在林间,静谧得近乎萧索。
马儿被拴在树下,不耐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娄征走到木屋门前。门虚掩着,漏出一道幽深的缝隙。他伸手正要推开——
“你要做什么?”
是个孩子的声音。
那孩子穿着褐布短打,袖口与裤脚都明显短了一截,怀里抱着一捆柴,手指冻得通红。
娄征现在见到孩童,心头便无端涌起一股躁意。他克制地吸了口气:“对不住。有人约我来此,见门开着,以为人在里面。”
孩子点点头,用身子抵开门:“进来等吧。他找吃的去了,最近是一点吃的都没了。”
娄征在外被冷风吹得冷静下来,跟着进了屋,屋里一片漆黑,孩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两块火石,擦了几下,才溅起几点微弱的、闪烁的火星。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火星依旧只是零星溅起,迟迟未能点燃柴薪。
“我来吧。”娄征快要冻成僵尸了。
“嘿嘿”小孩识相的交出火石,蹲到一边。
“嚓——”
一道火光倏然跃起,干燥的柴薪终于被引燃。娄征添了几根细柴,火势渐旺,暖意裹着光亮晕开,终于驱散了屋内的阴冷与昏暗。
火光映照出木屋的轮廓:两张低矮的木板床,一个旧木柜,还有一条绳子从柜子上方牵到房间另一头,挂着几件辨不清颜色的破旧衣物。
“你们是做什么的?”不明白那人叫他来这做什么。
孩子提来一盏小油灯,凑近火苗点燃。屋内更亮了些,她露出一个笑脸,牙齿在火光里白得晃眼:“乞丐呀,看不出来么?”
“在山林里行乞?”娄征有时实在不懂,为何人人都爱把话绕弯子说——他自己也这样。
孩子瞪了他一眼,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她索性扭过头,抱着膝盖坐在火堆另一侧,盯着跳跃的火焰出神。眼睛大的吓人。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娄征闭目凝神,耳边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旁边小孩捧着一小袋子胡豆吃的正香。
他耐不住地睁开眼:“他什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