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就快到了中午,一鹏说找个地方吃饭吧。车子穿过京城的一条十分繁华的街区时,一鹏扯着小棠下了车。小棠一看,咦,居然是这里呀,是她和妮惠常常闲逛的那条街。
一鹏指着对过的一家铺子说:“去这儿吧,这里的菜很新奇。”她抬眼望去,见是一家素菜馆。
俩人进来。她见有木楼梯,便说:“去楼上吧。”或许不是周末的缘由,虽然到了吃饭的当口,却是稀稀落落的只有几桌。两个人捡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依然可以看到外面的车水马龙。
一鹏点了“方白肉”“灌汤蟹粉”之类,问小棠要吃什么,她凑过脸来看了一眼菜单,说:“冬笋包吧。”他点方白肉的时候,见她皱了皱眉,似揣透她的心思,笑着说:“你别害怕,端上来你就知道是什么了。”他知道小棠怕吃肥肉,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见小棠总是把菜里面的五花肉片检出来堆在盘子边上,很想一筷子钳过来,没好意思,只是说:“扔掉多可惜。”后来,他忍不住钳过一次,小棠见状,再吃饭的时候会先把菜里的肉片捡给他。
这里的红酒可以零卖,一鹏要了两杯,端上来的时候,她说:“怎么喝得了。”“还有怕酒喝不了的?”他笑着接道。她知道他能喝酒,便让服务员又拿过一只杯子来,筛出了小半杯,把那剩下的多半杯推给了一鹏。
菜端上来了,“方白肉”肥腻腻的挺吓人,一鹏让小棠嚐,她试着嚐了一口,发现尽是些魔芋豆腐之类的食材做的,方才大着胆子吃起来。
不知是因为《宋陵考》的完成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一鹏今天显得有些高兴。
一大杯酒落肚的时候,话也就东一句西一句的扯起来,谈过去谈坎坷谈抱负谈创作,她在那里默默的听着,抬眼的时候就眺望到了外面的街景,心情似有了一些悠闲的舒展。
她忽然听见他问:“小棠,院子里有人说我们,你知道吗?” “说我们?我们……怎么了?” 她似乎没有听懂。“有人说我们的闲话。”她有些诧异,“闲话?我们的闲话?说什么?”由于话题的意外和突然,她抬起眼来注视着他。“说我们之间关系暧昧。”他喝了一口酒“都是些无聊小人,你也别介意。”他告了她又安慰起她来。她觉得有些好笑,再想不到天地间会有这么空穴来风的事情。
谁会说这样的话呢?她好疑惑。图书馆的王阿姨?美术馆的西米老师?肖岩?摄影部的唐明?……她觉得似乎不可能,她是有些智圆行方的人,院子里的人们似乎对她都很友好。
她望着他的时候,就产生了一丝狐疑。在想,莫不是他在编故事。为什么要编这样的故事呢?
她深深的喝了一口酒,似乎想把刚刚听到的诋毁用酒精来消消毒。
吃了饭,俩人走了出来,八月的天气格外好。小棠有些昏昏然,刚才杯子里的那点酒喝了,一鹏又给她筛了些,头便有些晕起来。一鹏虽有酒量,因为酒友是小棠,故也没有放开喝,但喝了酒的人总是有些不一样,醉态微微的样子。
“走走吧。”他对她说。她点点头。两个人顺着繁华的街巷向北走。走的很慢,聊的很乱,到后来,她也不知道他满嘴里说的是些什么,脑子一个劲儿的开小差,她在想,身边的这个男人会是一个“千杯少”的知己吗?会不会是个滥情之人?她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个叫小罗的美女子,她忽而感叹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凄凉命运,忽而又会鄙夷自己在漫漫黑夜的境遇里还在想着什么“酒逢知己”。但不知为什么,她此刻的心境并不坏,这条与妮惠时常闲逛的漫长街区今天在脚下怎么忽然变得短起来,很快到了尽头。
折了回来,又折了回去,再折了回来,又到了素菜馆的对面。他看了一眼晃晃荡荡的她,笑着问:“走累了吧?”她微微的点点头,说:“送我到车站吧。”他也点点头。
他们这回向南走,见了一个十字路口,向右一拐,走不多远,就到了车站。
车站上有一段一米多高的铁栏杆,拐着直角布在那里,——规矩人们排队用的,这个时候,也就是下午时分,稀稀拉拉的等车人似乎用不到它了。一鹏和小棠便倚在栏上等侯着车来。
远远的见有车驶来,她说了句:“车来了。”他呆呆的看着她,说:“你要走了吗?”这一瞬间,她忽然看到他眼睛里布满了一种她以往从未见到过的深邃的目光,是那么的期盼和温柔。她的心灵突然被撞击了一下。这个时候,车子徐徐进了站,车门开了,她下意识的跳上车,坐在门口靠玻璃窗的那个位置上。她见他肘腕还倚在栏杆上,默默地望着自己看。小棠有些呆了:一副深沉而自制的男人画面。她忽然懂了他刚才的那句话“你要走了吗?”潜隐着的岂不是“不再陪陪我?”
她后悔上了这趟车,问自己为什么不等下一辆呢?那么难得的一个美妙而融洽的气氛转眼间就散去了,像空气一样的散去了。她不忍心再扭过脸去看他。她心里的那双眼睛看到他还在默默的目送着自己,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眼睛竟湿起来。
分手之前,小棠对一鹏说想休息两天,一鹏答应了。
吃过晚饭,她就去找妮惠,大半个月没有见到她了,憋了好多的话。
上一次,在她房里闲扯,居然让小棠挖出了妮惠的秘密,知道有一个“当兵的”在追她,小棠穷追不舍,妮惠掖掖藏藏。小棠说:“好好坦白,到了什么境况了?”妮惠只是笑而不答。忽而又忍不住,问道:“你说女人也好色吗?”“你色上谁了?当兵的?”她嬉笑着问。她骂她讨厌。但还是告诉了她,说自己真的好奇怪,那个“当兵的”是个军官,管着他们这个下属的三产企业,他对自己有好感。——妮惠是个肤白如雪,眼珠清澈,见了想咬一口的女孩儿。近来她跟他偷偷的有了一些往来,可是知道他在老家里面有个叫“家属”的在等他。但还是忍不住,当这个一身戎装帅气十足的男人在身边一站的时候,自己就会没了魂儿。
她问小棠:“这算是好色吗?我该怎么办呢?”
小棠第一次接触到这样一个新奇的问题,女人喜欢漂亮的男人也属正常,但把它归为“好色”却觉得有些怪怪的。而小棠所接触的教育,家庭的亦或是书本中的,仿佛传统的东西多一些,尽管她生活在这样一个年代里,但是国学的思想却深深的熏染着她。
就比如“郎才女貌”她就以为很好,“女貌”加上“女才”那就更更好,至于“郎才”是不是要加上“郎貌”她倒以为不是那么十分重要。读书的时候,潘安卫玠的她不喜欢,她喜欢和八十岁的孔子对话,她最喜欢的古人是智慧霸气的曹操,是才华漫溢的苏东坡和辛弃疾。她坐在桌前遐想的时候,常常会穿越时空跑去和古人相会。有一天晚上做梦,她居然梦见自己倚在曹操怀里撒娇,和他共酒一杯,醒来的时候偷偷笑了,窃想,我简直像个情种,怎么这样不着调。
小棠说妮惠:“嗳,色到那一段了?说给我听听。吻了你吗?你认真啦?他不会是逢场作戏?”她见妮惠嘻嘻的笑着不语,便说:“傻子,你上钩啦?”“你才上钩了呢。”她回了她一句。她又说:“你如果还没有想好,最好到此为止。有个‘家属’很麻烦。”小棠意味深长地看着妮惠说。
妮惠笑道:“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你就没有秘密跟我讲。”“有啊,我也讲讲我的爱情故事给你听。”小棠其实也是一个喜爱调侃的人,好朋友在一起说起话来也时常的穿云走雨。为了让妮惠心态平衡,那一天她就给她杜撰了一段“田野的故事”,不知为何原型拟用了田一鹏,只是把光彩的地方做了无端的放大,晦暗的方面做了紧紧的压缩,故而他就成了高于生活的田野君。她把他塑造成风流潇洒、妙趣横生、幽默诙谐、文采动人的大才子。妮惠呆呆地听着,不时的问着,说:“我都着魔了。”以至于最后小棠不敢说:“这是骗你玩的。”
现在,她见到了妮惠,两个人牵着手散步,没一会儿,忽见乌云密布,哗啦啦的大雨下起来。两个人狼狈的往妮惠家里跑,到了家,衣服全被打湿了,妮惠拿出自己的裙子来给小棠穿,两个人用干毛巾擦头发,忙过之后,又坐在妮惠那张温暖的床铺上。
坐下来的时候,小棠就在想,她若是追问起那个“田野的故事”怎么办呢?接着信口开河?还是不要讲了罢。如何打住呢?就说“田野患重病飞赴上海治疗,目前相当颓丧。”
这一回,妮惠并没有问起田野君来,她正陷在自己的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忧愁情怀中,做着犹犹豫豫的择决。